第四章.锋芒初露

天亮之后，沈清辞没有赖在床上回忆梦境。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对着铜镜仔细描了眉。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目光沉静，看不出半分刚经历过噩梦的痕迹。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林墨问。

「先看看这座王府的账本。」

沈清辞推门出去，青黛正端着早膳过来。她简单吃了几口，便让青黛去传管家。

管家姓刘，五十出头，在靖王府当差二十余年，是府中的老人。他来得很快，躬身站在厅中，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王妃有何吩咐？”

沈清辞端着茶盏，没有急着说话。

前世她对这位刘管家的印象不深——一个本分人，对谁都客客气气。但重生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能在王府当二十年管家的，绝不可能是本分人。

“刘管家。”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我想看看府中的账册。嫁进来三日了，总该知道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是怎么运转的。”

刘管家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王妃说的是。只是府中账目繁杂，王妃刚过门，不如先歇息几日，等熟悉了环境再……”

“刘管家。”沈清辞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看账册，不是为了插手府中事务，只是想心里有个数。靖王府的门面，总不能因为我这个新妇什么都不懂而丢了体面。”

刘管家看着她，目光闪了闪。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分量——不是商量，是吩咐。

“老奴这就去取。”他躬身退下。

「你这一套跟谁学的？」林墨在识海中问，「端茶、停顿、施压——一套一套的。」

「跟我父亲学的。他每次训斥下属都是这个做派，看多了自然就会。」

「啧，活学活用。」

不多时，刘管家抱了一摞账册过来。沈清辞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账目映入眼帘——米面粮油、炭火布匹、月例打赏……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林墨也在识海中跟着看。起初她还觉得无聊，但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说：「等等，翻回上一页。」

沈清辞翻回去。

「看第三行——‘腊月十五，采买燕窝三两，计银二十两’。再看后面第六行——‘腊月十八，采买血燕一盏，计银十五两’。」

「有问题？」

「燕窝和血燕是同一种东西，分两次采买，每次都记在‘日常采买’项下。但正常的燕窝采买应该走‘药材补品’的账目——分开记，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三天之内买了两次高级补品，不是府中来了需要滋补的客人，就是有人私下在补身体。」

沈清辞目光一沉。

府中需要滋补的客人……她刚嫁进来，王爷身体康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柳如烟。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几笔类似的异常——上等丝绸、名贵香料、首饰打制，都零零散散地藏在不同的账目下，单看每一笔都不起眼，但加在一起，数目惊人。

「这位柳侧妃，花钱如流水啊。」林墨感叹。

沈清辞合上账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前世就知道柳如烟出手阔绰，但没想到阔绰到这个地步。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王爷给她的月例绝不够花这么铺张——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太后在背后补贴她，要么是她在府中另有生财之道。

无论哪种，都是把柄。

她将账册交给青黛收好，对刘管家微微一笑：“账目很清楚，刘管家费心了。”

刘管家松了口气，连声说不敢。

但沈清辞注意到，他退下时，袖口微微蹭了一下额角——那里有细密的汗珠。

他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是因为她查账了，还是怕她发现什么？

「有鬼。」林墨说出了她的心声。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下午，青黛从外面打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柳侧妃明日要在园中设赏梅宴，请了几位京中贵妇，还给王妃也下了帖子。

帖子就搁在桌上，字迹娟秀，措辞客气——“腊梅初绽，特备薄酒，恭请姐姐移步同赏。”

「鸿门宴。」林墨说。

沈清辞拿起帖子，看了看，随手放下：“去回话，就说我一定到。”

翌日午后，沈清辞准时赴约。

园中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细碎的光。花丛间摆了桌椅茶点，几位贵妇已经到了，正围着柳如烟说笑。

“王妃姐姐来了。”柳如烟第一个看到她，笑盈盈地迎上来，“姐姐快请坐，就等您了。”

沈清辞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户部侍郎的夫人、翰林院学士的夫人、一位侯府的老太太……都是京中有些头脸的女眷。

她微微颔首，在柳如烟安排的主位上坐下。

「左边第三个，穿藏青色褙子那位，一直在打量你。」林墨在识海中提醒，「眼神不太友善。」

沈清辞余光扫过去——那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姓孙，她前世打过交道，是个嘴碎的长舌妇，最爱搬弄是非。

果然，茶过三巡，孙氏便开了口：“早就听说靖王妃是沈国公府的嫡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辞微微一笑：“孙夫人过奖了。”

“哪里哪里。”孙氏笑盈盈地说，“听说王妃琴艺精湛，不知今日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附和。

沈清辞目光微微一沉。

她看向柳如烟——柳如烟正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冲你来的。」林墨说，「而且我打赌，那架琴肯定有问题。」

沈清辞没有推辞。在场的都是贵妇，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既然各位夫人有雅兴，那臣妇就献丑了。”

琴已经备好，摆在花丛旁的琴台上。沈清辞走过去坐下，指尖刚触到琴弦，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第七根弦的张力明显不对，稍微用力就会崩断。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怎么样？」

「弦被动过手脚。」沈清辞在心中冷冷地说，「我一弹，弦断了，在座的人都会觉得我技艺不精、当众出丑。」

「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拆穿？」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她知道柳如烟就在身后看着她，等着看她出丑。

前世的她，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硬着头皮弹下去，然后在弦断的那一刻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但这一世——

她缓缓站起身。

“各位夫人。”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这台琴的弦有些松了，怕是弹不出好听的曲子。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臣妾换个方式助兴如何？”

孙氏一愣：“换什么方式？”

“不如……我给各位讲个故事吧。”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讲故事？不是在说弹琴吗？

沈清辞不慌不忙地走到花丛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柳如烟脸上停了一瞬。

“前些日子，臣妾在闺中读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有户人家养了两只猫——一只是家猫，一只是野猫收编的。家猫乖巧温顺，深得主人喜爱；野猫性子烈，总是不讨喜。但后来府中闹鼠患，家猫只会撒娇讨食，倒是那只野猫，一夜之间抓了七八只老鼠。”

她顿了顿，看向孙氏：“孙夫人觉得，这两只猫，哪只更有用？”

孙氏被问得莫名其妙，随口答道：“自然是会抓老鼠的那只。”

“是啊。”沈清辞笑了笑，“所以说，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温顺乖巧的不一定有用，看着不讨喜的，反倒可能是个宝贝。”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在影射什么——沈清辞在说她不过是只光会撒娇的家猫。

林墨在识海中笑出了声：「你这张嘴啊……明着讲故事，暗着骂她是猫。而且你还把琴的事儿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她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

「跟她学的。」沈清辞淡淡地说，「她不是最喜欢含沙射影这一套吗？我用她的法子回敬她，她只能忍着。」

在场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虽然不太明白这故事的用意，但都觉得这位王妃说话有趣，不像传闻中那般木讷寡言。

柳如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微微泛白。

赏梅宴的后半程，柳如烟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几位夫人说说笑笑，倒也融洽。只是沈清辞注意到，柳如烟看她的眼神，比初见时多了一丝警惕。

散席时，孙氏走在最后。她凑到沈清辞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妃方才那故事，倒是有点意思。”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这位孙夫人，未必是柳如烟的人。她方才接话，可能只是嘴碎，而不是存心刁难。

“孙夫人若是喜欢听故事，改日可以常来坐坐。”她客气地回了一句。

送走客人后，沈清辞独自往回走。

青黛跟在身后，忍不住说：“王妃，您方才讲的那个故事真好玩。不过……奴婢没太明白，那两只猫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笑了笑：“不明白没关系。有人明白就行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琴的事？」林墨问，「不拆穿她？」

「拆穿有什么意义？弦又没有断，我没有证据。闹到王爷面前，她哭两句说是我冤枉她，反而显得我小家子气。」

「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沈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她送了我一份‘礼’，我自然要回她一份更大的。」

她抬眼看向远处柳如烟的院子，目光幽冷。

“青黛，去帮我办一件事。”

“王妃请吩咐。”

“查一查柳侧妃身边的人——她最信任的丫鬟是谁，管她院子里采买的是谁，每日都跟哪些人来往。不用查太细，先把人名摸清楚就行。”

青黛愣了愣，但很快点头：“奴婢明白了。”

看着青黛离去的背影，沈清辞拢了拢披风。

冬日的风灌进领口，有些冷。

但她心中有一团火，正在慢慢燃起来。

「你终于开始反击了。」林墨说。

「不是反击。」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是收债。」

远处，枯枝上最后一片黄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无声无息地落入泥土。

枝头光秃秃的，看起来萧瑟而冷清。

但沈清辞知道，冬天总会过去。

而她等的，就是冰雪消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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