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归宁

三日转瞬而过。

沈清辞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得有些不真实的脸。这三日她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只能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听着王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过去。

好在靖王府的人并没有来打扰她。王爷没有来，柳如烟也没有来。她这个新过门的王妃，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间偏院里。

倒是昨日傍晚，管家送来了一份归宁礼单。沈清辞看着那单子上的名目——和前世的礼单一模一样，连顺序都没有变过。这说明王爷根本连过问都懒得过问，一切都是管家按旧例操办的。

「你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了。」

识海中响起林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在想今日回门会看到些什么。」沈清辞没有否认。

「你娘家的人？」林墨顿了顿，「你之前说，前世你被休弃后，他们都抛弃了你。」

「何止是抛弃。」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父亲在我被休的第二日就递了折子与我断绝关系。继母王氏四处散播谣言说我行为不检。至于我那位好妹妹沈清莲——她在我被休之前，就已经与柳如烟通信频繁了。」

「啧。」林墨咂了咂嘴，「所以你这次回去，是去会仇人的。」

沈清辞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她最后看了镜中一眼。眉目如画，妆容精致，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清冷出尘。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走吧。」她在心中对林墨说。

沈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梧桐巷，离靖王府约莫半个时辰的车程。

沈清辞刚下马车，就看到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继母王氏，四十出头，身穿姜黄色的褙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哎哟，王妃回来了！”王氏的声音又尖又亮，“快进屋快进屋，你父亲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清辞看着她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目光微微一沉。

前世她每次见到这张笑脸都觉着亲切。直到被休弃之后，她才从下人口中得知——这位继母在她嫁入王府的第二年就与柳如烟搭上了线。她被陷害与人私通的那出戏，王氏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母亲安好。”沈清辞微微颔首，声音不冷不热。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继女会这么平静。前世的沈清辞每次回门都会红着眼眶拉着她诉苦，而今日的她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从容。

「你继母演技不错。」林墨在识海中点评，「搁我们那儿，能拿影后。」

沈清辞没有接话，从王氏身边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阶上的沈清莲。

她这个庶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面若桃花，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打量和好奇，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嫉妒。

「穿黄衣服那个就是你妹妹？」林墨问。

「嗯。」

「眼神不太正，以我多年办案的经验，这种人通常心术不正。」

沈清辞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正厅里，沈国公沈正清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沈清辞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清辞的心猛地收紧了——就是这双眼睛。冷漠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件物件的眼睛。前世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性格严肃，直到死前她才明白，他不是不善表达，而是根本不关心。

“父亲。”她屈膝行了一礼。

“嗯。”沈正清放下茶盏，“在王府可还适应？”

“回父亲的话，一切安好。”

“那就好。”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要恪守妇道，莫要给沈家丢脸。”

“是。”

沈清辞答得干脆利落，干脆到沈正清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前世的她听到这句话总是会红着眼眶期期艾艾地说王爷待她如何冷淡，换来父亲一句不耐烦的“自己想办法”。这一世，她不会再自取其辱了。

“清辞姐姐在王府过得如何？”沈清莲在一旁笑盈盈地开口，“听说靖王爷一表人才，姐姐真是好福气。”

沈清辞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王爷确实一表人才。妹妹若是好奇，改日可以来王府坐坐，亲自看看。”

沈清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关心姐夫长什么样，是什么意思？

“姐姐说笑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就多谢妹妹了。”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午宴才是重头戏。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王氏不停地给沈清辞夹菜，嘴上说着“王妃瘦了”“要多吃点”之类的客套话，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她脸上瞟，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沈清辞知道她在找什么——委屈、哀怨、强颜欢笑——一个不得宠的新嫁娘该有的所有痕迹。

可惜，她什么也没找到。沈清辞吃得从容，喝得淡定，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玉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氏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清辞啊。”她放下筷子，换上了一副关心的表情，“王爷他……待你可好？”

来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待我很好，母亲不必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讪笑着，又试探着问，“那……王爷这几日，可有在你院里歇息？”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沈清莲放下了筷子，沈正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沈清辞慢慢抬起眼，看向王氏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前世她最怕被人问这个问题。每次回门王氏都要问一遍，而她每次都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王爷公务繁忙。然后王氏就会用一种“我懂你”的表情看着她，转头就跟别的贵妇人说“靖王妃不得宠”。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给她们这个谈资了。

“母亲。”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端庄，“王爷是否在我院里歇息，是我与王爷之间的私事。母亲若是实在好奇，不如改日亲自去问王爷？”

王氏的脸色一白。

“放肆！”沈正清沉声喝道，“怎么跟你母亲说话呢！”

沈清辞转头看向他，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父亲息怒。女儿只是觉得，一府主母关起门来打听新妇闺闱之事，传出去恐怕不太体面。”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恭敬，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王氏脸上。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沈正清气极反笑，“嫁出去三天，翅膀就硬了！”

“女儿不敢顶撞母亲。”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女儿只是觉得，母亲应该把精力放在更值得操心的事情上——比如说，莲妹妹的亲事。”

沈清莲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我的亲事就不劳姐姐操心了！”

“也是。”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席间的气氛冷到了极点。王氏不再夹菜了，沈清莲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沈正清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有沈清辞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服了。」林墨在识海中幽幽地说，「你这嘴皮子，搁我们那儿能当审讯专家。」

「过奖。」沈清辞在心中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过你这一闹，跟你娘家的关系就更僵了。」

「前世我与他们关系再好，下场也不过是一刀。」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早晚都是敌人，那就不必假惺惺地演什么父慈子孝了。」

林墨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了两个字：「有道理。」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辞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睛。青黛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清辞没有睁眼。

“小姐……”青黛犹豫了一下，“今日您在府上顶撞夫人，老爷好像很生气……会不会不太好？”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向青黛那张带着担忧的小脸。这个丫头，前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在被柳如烟刁难的时候，在被王爷冷落的时候。直到她为了护主，被柳如烟的人活活打死。

沈清辞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青黛，你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和我。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让她们付出代价。”

青黛愣住了，一双杏眼里满是茫然。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她觉得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强了。

“奴婢知道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驶过一条拐角，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沈清辞掀开车帘，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多了几匹高头大马。为首的骑士身穿墨色劲装，腰间佩刀——那打扮她不陌生，是靖王府的亲卫。

“王妃。”那人在马上朝她抱拳，“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护送王妃回府。”

沈清辞微微挑眉。

王爷派人来接她？前世的归宁，王爷从未派人接送过。她每次都是自己坐马车来回，像是嫁了个不存在的人。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那位便宜夫君，好像开始注意到你了。」

沈清辞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上。她没有回答林墨的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靖王府越来越近了。

那座朱门深院里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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