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双魂初醒

头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脑子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拼命膨胀，要将整个头颅撑裂。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红绸帷幔从床顶垂落，流苏穗子在眼前轻轻晃动。她怔怔地盯着那穗子看了许久，视线才渐渐聚焦。

这是……喜帐？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铺着的绸缎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新房的檀木气息。

不对。

她应该死了才对。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她看到柳如烟那张带着泪痕却暗藏得意的脸，看到王爷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过来，看到母亲临死前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还有最后那场"意外"。

被休弃那日，她只带了一个包袱走出王府后门。柳如烟站在阁楼上，隔着雕花窗对她盈盈一笑——那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满是胜利者的嘲讽。她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娘家的官道上，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然后马蹄声骤然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冰冷的刀锋就贯穿了胸口。刀刃从后背刺入，穿透身体，她甚至能听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听到行凶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柳侧妃让属下送王妃一程。”

原来是她。

原来真的是她。

那一刀，好冷。

冷得她现在还在发抖。

沈清辞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没有伤痕，没有老茧，这双手还年轻着。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肌肤，没有泪痕，没有苍老的痕迹。

她颤抖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满目红妆。

桌上摆着合卺酒，龙凤花烛燃得正旺，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滑落。窗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是……她大婚的日子。

她重生了。

回到了嫁入靖王府的那一夜。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前世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三年的隐忍，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柳如烟那看似温柔实则恶毒的笑容，还有最后那冰冷的刀锋……

她的眼底渐渐凝结出一层寒霜。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喂。」

一道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沈清辞浑身一震，警惕地环顾四周。新房内除了她再无旁人，可那声音分明就在她耳边。

「别找了，我在你……脑子里。」

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试探，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

「你是谁？」沈清辞在心中问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或者说，我知道我是谁，但我不应该在这个地方。」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叫林墨，是一名刑警……哦，就是你们这个时代说的捕快差不多的职业。我本来在执行任务，被歹徒刺中了胸口，然后就……到这里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前世，她一定会以为这是鬼魅作祟，吓得六神无主。但经历过一次死亡的沈清辞，已经不是那个会惊慌失措的闺阁小姐了。

「你在我的身体里？」

「好像是。」那个叫林墨的声音也有些不确定，「我能感觉到你的一切，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握拳时指甲扎进掌心的刺痛……但我控制不了你的身体。就像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动。」

「那现在为什么能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林墨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刚才你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能跟你联系上了。就像……两个人都醒着，就能对话。」

沈清辞垂眸思索。

她幼年时曾大病一场，母亲为了救她，请高人施了一道锁魂咒。母亲说那是保命的符咒，但她从未想过，这符咒竟然会让别人的灵魂住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怕我吗？」林墨突然问。

「不怕。」沈清辞淡淡地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困在我身体里的魂魄？」

「那就好。」林墨似乎松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挺怕的……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古代女人的身体里，换谁都得懵。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能找到办法离开，我一定不会赖着不走。」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现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个突然出现的灵魂。今晚是她的大婚之夜，前世的一切悲剧都是从这一夜开始的。

她记得，前世的王爷，没有在喜房过夜。

他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去了柳如烟的院子。

那一夜，她一个人在喜床上坐到天明，眼泪浸湿了鸳鸯枕。

而这一次……

“王妃。”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王爷过来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嫁衣和头冠，将红盖头重新盖好。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阵夜风裹着淡淡的酒气飘进来。那人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他在她面前停下。

沈清辞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皂靴，靴面上绣着金线的云纹。他就那样站着，没有立刻掀盖头，也没有说话。

空气沉默得令人窒息。

“你们退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丫鬟们应声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

然后，他伸手挑起了她的盖头。

沈清辞缓缓抬眼，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萧景琰。

靖王。

她的夫君。

前世三年夫妻，她见过他冷漠的样子，见过他不耐烦的样子，见过他对着柳如烟温柔浅笑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真心实意对她笑的样子。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今晚你辛苦了，早些歇息。”他说完，转身走向桌边，端起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

沈清辞看着他流畅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连合卺酒都不愿意和她一起喝。

“王爷。”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今夜不留下来吗？”

萧景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本王还有公务处理。”他淡淡地说。

“是吗。”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那王爷慢走。”

萧景琰微微一怔。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辞静静地坐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然后她听到外面传来丫鬟低低的对话：

“王爷去了如烟侧妃那里。”

“唉……王妃也太可怜了，大婚之夜就独守空房……”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夜风和烛火跳动的声音。

沈清辞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干的。

没有眼泪。

前世的她，在这一夜哭成了泪人。但这一次，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喂。」

脑海中又响起那个声音。

「那个就是你夫君？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也太不是东西了，新婚之夜扔下老婆去找小妾？」

林墨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鄙夷。

沈清辞没有接话。

「你打算怎么办？」林墨又问，「就这么忍着？」

「忍？」沈清辞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这一世，我不忍了。」

「这话说得霸气。」林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我喜欢。那你有什么计划？既然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计划……」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第一步，我要先知道，前世的我到底是怎么死的。表面上看是柳如烟买凶杀人，但我总觉得……背后还有人。」

「有人？谁？」

「不知道。」沈清辞缓缓摇头，「但我死之前，柳如烟看我的眼神里不只有得意……还有一丝恐惧。她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而是怕我知道了什么。」

「有意思。」

林墨的声音沉下来，「那就一起查。你负责古代这边的门路，我负责推理分析——咱们这组合，还挺互补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墨，你说你是捕快？」

「刑警，比捕快高级一点。」林墨纠正道。

「那你……会破案吗？」

「当然，这是我的专长。」

「那好。」沈清辞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我有一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什么案子？」

「一桩三年后才发生的谋杀案——不，不是谋杀，是冤杀。」

沈清辞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冰冷而决然的面孔。

「被害者，是前世的我自己。」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龙凤花烛燃尽了最后一滴烛泪，灭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整间喜房，但沈清辞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簇鬼火。

在识海深处，另一个灵魂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坚定地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世，靖王府的风云，从这一夜开始，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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