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砂石感,生生往骨头缝里钻。
沈知意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她抬眼望去,远处那座巍峨却满目疮痍的雁门关,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短短半个月的路程,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日夜兼程,只凭着胸口那封染血的信吊着一口气。
“王妃,前面就是北营驻地了。”随行的暗卫首领压低声音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
沈知意点了点头,刚要策马前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匹快马破开风雪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甲,即便隔着漫天飞雪,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裴渡。
他比离开时瘦了许多,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如今更显锋利,苍白的脸色在雪光映衬下透着几分病态的虚弱。可当他看清雪地里那道玄色身影时,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寒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
“知意!”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踉跄着冲过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似乎想抱她,却又怕自己身上带着北境的寒气与未散的毒气,只能僵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
沈知意眼眶一热,翻身下马,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裴渡,我来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裴渡心尖发颤。他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谁让你来的?这里苦寒,又刚经历战乱,万一……”
“万一什么?”沈知意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语气带着几分强硬,“信里说你中毒了。解药呢?军医呢?到底怎么回事?”
裴渡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满脸的风霜,心头一阵酸涩。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痛色,轻声道:“北蛮可汗临死前在刀锋上淬了‘寒鸦渡’,是一种极阴的毒。军医已经看过,说是……需要静养。”
“寒鸦渡?”沈知意瞳孔微缩。她虽不通医术,但也听说过此毒的凶险,中者五脏六腑如坠冰窖,最终会在极度的痛苦中衰竭而亡。
“别怕。”裴渡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命硬,死不了。倒是你,怎么这么傻,一个人跑这么远……”
“我不傻。”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你在前线拼命,我在京城享福?裴渡,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你回不来,那我就来接你回家。”
她反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温热的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出发前,去求了太医院那位隐退的老院首,他给的固本培元的丹药。虽然解不了‘寒鸦渡’,但至少能护住你的心脉。”
裴渡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知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京城那边……”
“你放心。”沈知意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太后和端王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锦衣卫统领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户部尚书也被我捏住了把柄。只要玄铁令在我手里,这京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现在,我只担心你。”
裴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冷,带着风雪的气息,却让沈知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知意,”他埋首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这次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沈知意眼眶一热,抬手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别说傻话。你答应过我的,要护我一世周全。这承诺还没兑现,你休想食言。”
裴渡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好,我不食言。这辈子,下辈子,都不食言。”
……
北营主帅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沈知意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裴渡喝下。药汁苦涩,裴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妃,”帐外传来副将霍风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北蛮王庭派了使者来,说是……想见摄政王一面。”
裴渡眼神一冷,刚要开口,沈知意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让他等着。”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爷身体不适,不见客。有什么话,等王爷身子好了再说。”
霍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
裴渡看着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王妃这是要替本王挡驾?”
“怎么?”沈知意挑眉,“不行吗?你现在是病号,我是摄政王妃,这点主还是做得了的。”
裴渡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行,当然行。以后北营的大小事务,都听王妃的。”
沈知意白了他一眼,却没抽回手。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王爷!王妃!不好了!北蛮使者……北蛮使者被杀了!”
裴渡和沈知意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裴渡声音一沉,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亲兵喘着粗气:“那使者刚出营门,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箭上……箭上绑着一封血书,说是……说是给王妃的!”
沈知意心头一跳,快步走出营帐。
只见雪地上,北蛮使者的尸体旁,插着一支漆黑的羽箭。箭杆上,果然绑着一封染血的信。
沈知意弯腰捡起信,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只有一句话:
“沈知意,你父亲没死。想见他,就来黑水崖。”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落在雪地上。
沈知意脸色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父亲……没死?
那个在抄家当日,明明已经咬舌自尽的沈长青,竟然没死?
裴渡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知意,怎么了?”
沈知意颤抖着捡起那封信,递到他面前,声音发颤:“裴渡……我爹,我爹他可能还活着!”
裴渡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
“黑水崖……”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是北蛮的禁地。看来,这背后的人,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裴渡,眼中满是决绝:“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得去。那是我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在敌人手里。”
裴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
“好,”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陪你去。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一起闯。”
风雪更大了。
远处的黑水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这场看似平息的战争,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
黑水崖位于雁门关以北三百里,是一处极其险峻的断崖,终年积雪不化,深不见底。
裴渡和沈知意只带了十名最精锐的暗卫,轻装简行,连夜赶路。
一路上,裴渡的脸色越来越差。寒鸦渡的毒性开始发作,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沈知意几次想让他回去养伤,都被他强硬地拒绝了。
“我没事。”他咬着牙,声音有些虚弱,“只要我在,就没人能伤你分毫。”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抵达了黑水崖。
崖边有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
“就在里面。”沈知意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是裴渡给她的防身武器。
裴渡打了个手势,暗卫们立刻散开,将山神庙团团围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庙门。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身穿囚服的老者。他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满头白发凌乱不堪。
听到动静,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张脸时,沈知意瞳孔猛地收缩。
那确实是沈长青的脸。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鸷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般。
“爹?”沈知意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者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沈知意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爹,我是知意啊!我是你的女儿知意啊!”
老者依旧没有反应,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涎水。
“他中了‘失魂散’。”裴渡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这是一种西域秘药,能让人丧失神智,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沈知意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怒火:“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身穿白狐裘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邪气,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北蛮国师,赫连勃。”裴渡冷冷地看着他,“原来你没死。”
赫连勃笑了笑:“摄政王好眼力。当初黑风谷一战,我确实受了重伤,但也因此看清了北蛮王庭的腐朽。所以我决定,换个活法。”
他走到沈长青面前,拍了拍老者的脸:“多亏了沈太傅,我才能练成这‘失魂散’的解药配方。可惜啊,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知意站起身,挡在沈长青身前。
“我想怎么样?”赫连勃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带着几分贪婪,“沈小姐,你父亲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如今他虽然疯了,但罪证确凿。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你们走。”
“什么条件?”
“做我的女人。”赫连勃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只要你跟我回北蛮王庭,我就把解药给你,让你父亲恢复正常。”
“做梦!”沈知意怒斥道。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赫连勃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
庙外瞬间冲进来数十名黑衣杀手,将众人团团围住。
“杀!”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裴渡虽然身中剧毒,但身手依旧了得。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如入无人之境,每一剑都能带走一条性命。沈知意也拔出匕首,护在沈长青身边,虽然身手不如裴渡,但也拼尽了全力。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而且,裴渡的毒性越来越重,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王爷!小心!”
一名暗卫为了替裴渡挡刀,被一剑刺穿了胸膛。
“霍风!”裴渡怒吼一声,一剑斩断了那名杀手的头颅。
但就在这时,赫连勃忽然从袖中射出一枚毒针,直奔沈知意的后心而去。
“知意!”
裴渡想都没想,猛地扑了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枚毒针。
“噗!”
毒针刺入皮肉,裴渡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裴渡!”沈知意惊呼一声,冲过去扶住他。
“我没事……”裴渡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别管我,快带沈太傅走……”
“走?你们谁都走不了!”赫连勃得意地大笑起来,“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杀!救王爷!”
紧接着,无数支火箭射入庙内,瞬间点燃了周围的帷幔。
火光中,一队身穿大晏军服的骑兵冲了进来。
“是北营的援军!”沈知意大喜。
赫连勃脸色一变:“怎么可能?我的埋伏呢?”
“你的埋伏已经被我解决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只见霍风浑身是血,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走了进来。原来他刚才并没有死,而是去搬救兵了。
“撤!”赫连勃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想走?晚了!”
裴渡强撑着站起身,手中长剑一抖,化作一道寒光,直取赫连勃的后心。
“噗嗤!”
长剑贯穿了赫连勃的胸膛。
赫连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缓缓倒了下去。
随着赫连勃的死,剩下的杀手也纷纷被解决。
战斗终于结束了。
沈知意扶着裴渡走出山神庙。
风雪依旧,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们赢了。”沈知意轻声说道。
裴渡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是啊,我们赢了。”
说完,他身子一软,晕倒在了沈知意怀里。
……
半个月后,摄政王府。
裴渡躺在软榻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沈知意坐在一旁,正在给他剥橘子。
“知意,”裴渡忽然开口,“沈太傅的病情怎么样了?”
沈知意动作一顿,轻声道:“老院首说,失魂散的毒性已经解了,但他心神受损太重,恐怕……很难再恢复如初了。”
裴渡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知意,这不是你的错。”
沈知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我知道。他虽然是我父亲,但他做过的事,我也无法原谅。如今这样,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
她抬起头,看着裴渡,眼中满是温柔:“裴渡,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裴渡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好,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场经历了生死离别的爱情,终于在风雪中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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