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卸甲归田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木的软榻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的檀木气息。

裴渡靠在引枕上，虽然脸色依旧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比往日更加清亮。他看着正低头专注捣药的沈知意，目光描摹着她恬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

“知意。”他轻声唤道。

沈知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底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不疼。”裴渡摇了摇头，向她伸出手，“过来。”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药杵，走到榻边坐下，任由他将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我在想，”裴渡的声音低沉而慵懒，“等这伤彻底好了，我们便去江南走走吧。听说那里的三月，烟雨如画，杨柳依依，不像北境这般苦寒。”

沈知意心中一动。江南，那是她少女时期梦寐以求却从未去过的地方。她反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好，等春暖花开，我们就去江南。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裴渡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端王余党已清，朝局已稳。这摄政王的担子，我挑了太久，也该歇一歇了。至于朝政，有内阁那帮老狐狸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他说得轻松，但沈知意知道，为了这片刻的安宁，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紧接着是暗卫首领霍风恭敬的声音：“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有请。”

裴渡和沈知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太后此时召见，所为何事？

“走吧。”裴渡掀开身上的薄被，在沈知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既然躲不过，那便去听听这位老人家又想唱哪一出。”

……

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慈和。见裴渡与沈知意进来，她连忙挥手示意两人免礼，并赐了座。

“哀家听说，摄政王身子大好了，知意也辛苦了。”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深意，“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喜事要宣布。”

沈知意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太后拍了拍手，一名老嬷嬷立刻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走了上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裴渡，忠君爱国，平定北蛮，功在社稷；摄政王妃沈氏，贤良淑德，护夫有功，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今特赐摄政王与王妃，即日起卸任朝职，荣归府邸，享一世荣华，无诏不得宣召入宫。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知意平静的心湖。

无诏不得宣召？

这哪里是荣归，分明是……放逐？不，是解脱。

裴渡接过圣旨，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恭敬地叩首谢恩：“臣，裴渡，谢主隆恩。”

太后走下凤椅，亲自扶起沈知意，语重心长地说道：“知意啊，哀家知道你们受了不少苦。如今大局已定，哀家也不愿再看着你们在朝堂上尔虞我诈。这天下是皇帝的，也是你们的，但更是你们自己的。去过你们想过的日子吧。”

沈知意看着太后眼中那抹真诚的慈爱，眼眶微红，深深行了一礼：“臣妾，谢太后娘娘成全。”

……

走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沈知意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裴渡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大半的日光。

“后悔吗？”裴渡忽然问道，“放弃了锦衣卫统领的实权，放弃了这京城的繁华。”

沈知意转头看着他，笑得灿烂如阳：“裴渡，有你在的地方，才是繁华。至于权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要我想，这天下哪里不是我的棋盘？”

裴渡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是，夫人说得对。那我们现在去哪？回府收拾细软，准备南下？”

“不急。”沈知意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城外的方向，“我想再去看看父亲。”

……

京郊的别院里，沈长青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穿着干净的棉布衣裳，神情呆滞，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机械地喂着脚边的几只芦花鸡。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心机深沉的沈太傅，如今只是一个会喂鸡的普通老人。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最简单的快乐。

“他看起来……很开心。”裴渡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沈知意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是啊，这样很好。以前他活得太累了，现在，就让他做个无忧无虑的老头吧。”

她走上前，蹲在沈长青身边，轻轻握住他粗糙的手：“爹，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沈长青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似乎没听懂。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沈知意，忽然咧嘴一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囡囡……吃饭……”

沈知意眼眶一热，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是父亲清醒时，最常对她说的话。

裴渡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

三日后，摄政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裴渡和沈知意，驶出了城门。

没有盛大的送行队伍，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两匹马，一辆车，和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城门外，霍风带着几名暗卫早已等候多时。

“王爷，王妃，一路保重。”霍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裴渡掀开车帘，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点了点头：“京城就交给你了。若有变故，自行决断。”

“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沈知意靠在裴渡怀里，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城墙，心中没有一丝留恋。

“裴渡，”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江南的桃花，真的像诗里写的那么美吗？”

裴渡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温柔而坚定：“美不美，去了才知道。但无论风景如何，只要有你在，便是人间好时节。”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春风拂过，吹绿了江南岸，也吹开了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人生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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