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野丫头的智慧

天边泛出灰白，酒坊角落仍蹲着四个人。夜雾未散，湿冷霉气贴地爬行钻过破窗缝隙沁入衣领。墙角堆着半袋霉变麦麸，断竹筛歪在泥地。陶罐底下一只老鼠钻出来叼走半块干饼，尾巴扫过依香脚踝她镇定没有慌张。

岩干将破陶罐绑在腰间试了试又解开，陶罐磕在砖地哐当一声刺激耳膜，他皱紧眉头,气冲冲地说：“姐，跑起来瓦罐叮当响,这办法要不得。”无人应答他。

岩干抬头瞧见依香未动。她背贴冰凉泥墙指尖捏着一枚铜钱，另一只手攥着深青色丝缎衣角，盯着蓝布片不动声色，她凝神静思在考虑新的办法。

“姐。”岩干再唤一声。

丁蓝放下分装药粉，转头看着依香。依香缓缓抬头，眼中狠劲褪去只剩沉寂。“不对。”她的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

“姐,有什么不对？”岩干愣怔地问。

“我们的计划漏洞太大。”依香攥紧铜钱挺直脊梁挡住昏黄灯光。丁蓝皱眉：“国相大人的信上写得清楚，王后祈福时制造混乱引开卫队,我们照办就好。”

“然后呢？”依香目光扫过丁蓝落向素馨，素馨低头打理药包，指尖粘着药粉簌簌落进陶罐，“引开王室卫队，岩国相派人趁机进入地牢营救王子和两个护卫，可地牢在哪条路，转移王子走哪条道，国相大人自己都未查个清楚明白,从何行动？我们闹得再大，若转移王子的车队提前走了呢,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混乱中大家还要搭上性命！”

岩干急道：“姐,那咋办，我们不照国相大人的计划去做吗?”

“国相大人还说，要闹得像民间不满勒丽暴政者所为，”依香语速加快，压低声调阐释自己的见解，“若真有百姓不满王后弄权会怎么做，偷偷放火扔炮仗,还是直接站出来向孔雀国泰安国王、勒丽王后陈情，他们不该关押泰雅罕王子,泰雅罕王子是个体恤百姓的好人,也是孔雀国未来的希望！”她顿住，睁大眼睛逼视弟弟岩干。

酒坊寂静得可怕,没人能回答依香的提问，墙角油灯结了红灯果，灯花绽开时火星四溅油灯熄灭，空气里飘着药粉苦味和霉米酸气，岩干身上的汗馊味也很浓烈。

丁蓝缄默无语，素馨恍然停手白粉撒地在夜色里一片灰白。

“姐，你疯啦，”岩干蹦跳起来，慌乱地质问,“让百姓去王宫门口喊话是送死，勒丽抬手就能让众人心脏骤停，千万别忘了勒丽是个黑女巫,可能来自西北面的魔鬼森林,世间俗人没有她的对手,泰离大将军也怕她三分。金莲灯在勒丽手中,她使金莲灯对付集会的百姓,可能会有多少百姓遭殃,救王子不如先夺回金莲灯!”

“所以国相大人才说是集会是百姓的自发行动,动乱是个意外，”依香心情沉重，因为一时找不到好的办法说服岩干而自恼，“一场谁也没想到的意外，不要打砸抢，不能杀人放火，成百上千王都的百姓自发聚会紫云王宫外请求释放孔雀国王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不过,再难我们也必须去做！”

“制造意外也许能行，但勒丽和王宫卫队怎么防，能把王都百姓组织起来吗，泰安国王再糊涂，能眼睁睁看着子民为儿子喊冤而无动于衷吗,他可能会维护勒丽王后？”

丁蓝胸腔隐隐生痛，昨夜马鞭留下的淤伤牵动肋骨发颤，脑子嗡嗡作响。她能想象地牢里的泰雅罕王子的殷切期盼，囚徒很少自甘接受死亡的,泰雅罕还不该命绝。他曾叮嘱依香姐弟：“秘密去找岩世贤国相大人。”她思绪联翩,对岩世贤国相的安排心存疑惑,“国相大人位高权重，若真想救王子，为何没有调派亲信力量潜入地牢实施营救行动,却把希望寄托在三个来自山村的孩子身上并指示为何他们发动群众制造混乱，这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自民间的力量汹涌澎湃，这也是能摆在明面上的理由，国王可欺，但民意不可欺压。”

“依香说得对,我赞成她的想法,”素馨突然开口表明态度，“之前只想着闹大吸引卫队，忘了目的是救王子。若温和请愿比流血混乱更能撼动王宫，给国相大人创造机会那才是大人想要的意外。”

依香轻轻点头，两眼分处明亮：“城南旧街坊多住穷苦人、手艺人和小商贩，泰雅罕王子经常私下接济穷人，那边穷人念着他的好，消息传得快，人也比较容易集起来，勒丽王后祈福仪仗队经过主街口，集会的百姓可以有序聚集请愿，卫队士兵在这种情况下不敢胡乱动手，若有流血即有民变,勒丽王后应该也怕百姓哗变。”

岩干看看丁蓝和素馨，最后盯着大姐依香：“这就改主意了，刚才还说要抢王后旗子。”丁蓝苦笑着回答：“刚才脑子不清秀，现在转过弯来了，依香，你说怎么干？”

依香耳边忽有风声，似有人唤依鸯。“改计划，”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去制造混乱，只发动几百名王都百姓在紫云宫东门广场静坐请愿。”

“怎么发动百姓？”岩干问。

“你我出面找百姓谈话，”素馨胸有成竹地接话说，“你们是外地来的生面孔，不易被卫队士兵盯死，找旧街坊受王子恩惠或对勒丽不满的人家不用多说话，只提一句：王子蒙冤，明日午时敢不敢去东门城楼下为王子喊冤请愿？”

“我和素馨在暗处跟着你们以防万一，”丁蓝补充道，“只要有人答应参加集会，消息自会渗开。王都百姓苦勒丽久了，缺的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丁蓝点头：“对。百姓聚会造大声势，国相大人在宫里自然知道怎么接应我们，比我们自己拼命靠谱！”

岩干挠挠头，肯定地说：“行吧，你们三个大姐说了算，那我具体干什么呢？”

“你跟着我去发动群众，”依香拍拍岩干的肩膀说，“到时候机灵点，多看少说。”

四人不再耽搁，将破衣、陶罐和麻绳扔回角落。依香收好铜钱信物和王子衣角，与岩干扮作赶早市的乡村姐弟。丁蓝和素馨暂留酒坊深处，相互约定了行动路线和汇合点。天空徐徐放亮，依香和岩干溜出废弃酒坊汇入苏醒的城南旧街坊。依香心跳加快，强迫自己镇定，拉住店铺门口一位扫地老妇，低声问道：“阿婆，打听个事。听说泰雅罕王子常来街坊帮衬附近穷人？”老妇顿然停手，警惕地打量依香：“问这个干嘛,找麻烦？”

“没什么，听说王子被关在地牢，觉得很可惜。”依香侧身打量着老妇眼睛。

老妇眼神闪烁着低头扫地，自言自语起来：“唉，这世道好人难当，像泰雅罕王子那样的好人说关就关了,请神仙显显灵,救救王子脱离苦海!”

依香听清老妇的祷告无形间增添了信心：“弟弟,有人和我们的想法一个样。”

岩干小声问道：“姐，啥意思？”

“想救王子的人，不仅只有我们！”依香心情激动,拉着弟弟走向街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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