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生死倒计时

酒坊里那点破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像一滩发灰的冷水斜斜地泼湿四个人的脸面，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的露水滴落在依香的肩头，凉得她轻轻颤抖。空气里那股馊酒糟味吸进鼻孔，喉咙里像塞了湿棉絮沉得发闷。灰尘从梁上往下掉落在丁蓝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甩掉尘灰。

依香靠着土墙，背脊贴着的那块砖，冷得像冰窖里挖出来的。她左手攥着那卷薄绢，绢面薄得能透光，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右手捏着那枚铜钱铜绿爬满了边缘，钱面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永昌”两个字，是十年前的旧钱。

岩干一脚踢飞脚边的空酒罐，罐子滚出去，撞在歪斜的木桩上，哐啷啷的声音在死寂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积灰簌簌往下落。他瞪着大姐依香，抱怨道：“只有两天时间，还要重新想计划，这他妈的不是耍人玩吗？”

“岩干，”丁蓝靠在素馨肩上，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王子等不起呐。”

“那该怎么办？”岩干梗着脖子忐忑不安地说，“原来那个码头放火的计划，好歹有个地方有个由头。现在计划败露了，王宫卫队满城抓人，连王子被挪到哪个耗子洞都不知道，我们两眼一抹黑怎么救人？”

素馨扶着丁蓝，声音却像刀子划开油布刺人心灵：“岩干说得对，现在最难的就是没方向，国相大人既然送了信来，信里总该还有点东西。”她目光落在依香手里的绢布上，那绢布被汗浸得发软边缘微微卷起。

依香忧心忡忡地慢慢展开绢布，月光从破洞斜斜照下来亮明密密麻麻的字迹，依香低声念道：“码头计划作废，勒丽明日午时将出紫云宫，前往城南山神庙祈福，此为惯例，随行卫队约百人，此乃唯一可趁之隙。”

岩干插嘴：“城南山神庙外边不就是老菜市那片破房子吗？”素馨点头,认真回答：“对，那边街巷杂房子挤，卖鱼的、卖柴的、卖棺材的全挤在一条道上，早上人多得连狗都过不去。”

依香继续念：“尔等需于明日午时前潜入城南旧街坊，待王后仪仗经过核心街口时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真的混乱。要点：一，需似民间不满勒丽暴政者所为；二，需能吸引并短暂拖住王后随行卫队及附近巡防主力；三，绝不可暴露自己身份。”

“国相大人的谋划是声东击西？”丁蓝皱眉，语气肃然。

“对，”依香指甲刮过绢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国相大人会在王宫内同时制造小动乱，进一步分散王后卫队的警惕。届时，他会安排可靠之人趁乱潜入地牢尝试救出王子。此计十分冒险，成算不足三成，然时不可待唯此一搏。地牢转移具体路线仍未查明，尔等需自行设法在制造混乱时，尽可能观察或探听押送队伍动向。切记，事若不成即刻远遁保全自身。”

国相大人的指令简明扼要,但具体行动起来十分困难。夜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绢布微微抖动，仿佛有人在暗处轻轻扯它。岩干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响，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南垃圾堆后偷看王后仪仗路过的情景,那金丝绣的凤旗被风一卷，差点扫倒一个卖豆腐的老家，卫队士兵几鞭子抽过去，那老头的门牙就飞了两颗，血洒豆腐红得刺眼。“这，”他终于挤出一句大实话，“这跟直接往刀口上撞没有区别，在王后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还装得像民间义士所为，我们上哪去找一帮英勇的义士！”

丁蓝咬着下唇盯着依香，素馨沉默良久才开口：“旧街坊我有点印象，巷道窄岔路多，两边多是木板房和杂物堆。如果选对地方制造混乱容易，脱身也比开阔地方多点机会，难点是怎么把动静搞大而看起来还像民众的自发行动，弄不好会把我们搭进去。”

“放火，”岩干说，“那地方木头房子多一点就着。”

“不行，”依香立刻摇头，“国相大人明示不能伤及无辜百姓，放火烧房无法控制火情会伤害许多无辜百姓。昨晚我看见巷口那家养着三只鸡，孩子在门口啼哭。”

“扔炮仗，弄点烟雾？”岩干挠头搔耳，鬼点子层出不穷。

“动静不够大，”丁蓝摇头，“王后的随行一百人都是精锐，小打小闹他们分出部分卫兵就能处理，难于根本转移王宫卫队的注意力。”

“那就得玩个大的，”岩干发狠拳砸石墙，灰土扑簌簌掉下来，“比如假装有人行刺，或者抢东西，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那种动作。”

依香盯着绢布，脑子像被铁锤敲打过的铜钟嗡嗡响。她想起小时候在城北乞丐堆里见过一个疯婆子抱着个破陶罐，喊着“王后偷了太阳”满街追着仪仗队奔跑，最后被卫队活活打断了腿，那陶罐里装的是发霉的麦麸。

素馨忽然说：“王后出行，仪仗里有没有特别贵重、或者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比如旗幡、香炉、或者某种王室信物。如果能制造机会抢走或者毁掉一件这样的东西，卫队必然大乱，一定会全力追捕。”

“这个思路可以，”丁蓝眼睛发亮表示赞赏，但立刻又做了否定，“我们没有内应,怎么知道仪仗里有什么珍贵的物品，胡乱抢劫那是罪上加罪,被抓将被斩首示众！”

岩干一拍大腿：“回去问问国相大人，他肯定知道实情。”

“嘿,哪里还来得及，”依香把绢布小心卷好，慎重地说，“联络人说了，国相大人不能再有行动，他自身难保，我们再去打搅大人会给他增加危险，就用那枚铜钱去铁匠铺，也许铁匠铺还没被奸细盯上，我们还有机会。”

沉默。只有墙角一只老鼠在啃半块发霉的玉米饼，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她的掌心粗糙，带着血痂，温热，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依香，”丁蓝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依香冰凉的手背，“你领头，怎么干你说了算。”

岩干急了：“丁蓝姐，我姐是个乡下姑娘,不能让她全拿主张。”

“岩干，”素馨打断他，平静地说，“听依香下达命令！”

依香想起地牢里泰雅罕王子那双深陷却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的“找岩世贤国相”时嘴角渗出的血沫；想起雁湖畔那株顽强生长的草芽，那就是依鸯姐。时间像沙子从指缝里稍然漏走，她把手从丁蓝手底下抽出来，脊背挺得笔直，毅然决然地说:“干。”

岩干脸色一白，喉结上下动了三次没说话。

“但怎么干，我们得盘清楚，”依香语速加快，明显是在抢时间，“第一是目标：明天午时城南旧街坊，王后仪仗经过时制造一场大混乱吸引卫队主力。第二是方式：不能伤人，但行动要足够真足够大，我们明天一早去旧街坊踩点，观察往年祈福队伍的惯例。第三是人手：只有我们四个和依玲参加行动。丁蓝姐有伤不能冲前面，负责望风和最后接应。素馨姐熟悉植物和香料，想办法弄点能制造混乱但又没毒的东西，比如让人暂时眼迷或者打喷嚏的粉尘。岩干跟我是动手的主力。”

“姐！”岩干还想争辩。

“听我说完，”依香盯着他，“第四是退路。混乱一起不管成不成，立刻按事先看好的路线撤退，绝对不能纠缠。撤到安全点后如果有可能，观察是否发现押送队伍被惊动或改变方向。这是咱们唯一能替国相大人做的事了。第五，如果失败，各自分开逃跑，能活命就好，绝不能落到王宫卫队手里,被捕者宁死不屈。”

丁蓝和素馨点头表示认可，岩干看着姐姐那双决绝的眼睛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深长地叹口气猛地挺直肩膀：“行，干就干，姐，你得答应我，情况不对你必须先跑。”

“别废话了。”依香转身开始打量这个破酒坊。

月光从破洞斜照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烂麻袋和几个缺了口的陶罐，丁蓝在柜子后面扯出几件粗布衣用手拍了拍，灰粉像雪一样扬起来。素馨蹲在墙角的破瓦罐旁，用指甲抠了点发黑的谷物，捻开凑到鼻尖闻，一股苦涩的腥气直冲脑门。她把草药渣和谷物灰混合分装进三个陶罐，喃喃自语起来：“这种罐子绑在腰上，跑起来会不会掉呀？”

“绳子多缠几圈。”

“撒粉尘的时候，记得看风向。”

“明白。”

“接应点定在哪？”

“旧街坊西头那个塌了半边的山神庙后面有条污水沟，沿着水沟能跑到城墙根。”

“好,就这么办,万事俱备,只待明晨大公鸡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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