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磨刀人

依香和岩干点燃的不是一点火星，而是干燥的柴堆，丁点火星就酿成熊熊烈焰。临近午时分，依香和岩干不需再打听动员，混在渐行渐多的人流中涌向紫云宫东门外广场。街面上王都百姓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眼神瞟向远处高耸的紫云宫城楼。有人裹着破棉袄抵挡阴冷的秋风，有人提着装有馍馍或玉米饼的竹篮，看样子打算长时间要在广场静坐，人们步调一致，仿佛都被一根看不见的麻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走向广场，也有胆大的不停地念叨：“救王子,驱王后,唤醒国王,孟巴娜西决不需要黑女巫,女巫哪里来哪里去!”

冷风嗖嗖,民怨沸腾，人心躁动。

丁蓝和素馨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巷口，丁蓝靠在墙根袖口渗血，血迹黏在布纹里像凝固的苔藓。素馨蹲在墙角用指甲抠着砖缝里的青苔堆在掌心，她在积攒绿意。她俩发现了人流里的依香变朝她频频点头，也是在向依香姐弟无声传达平安的讯息。

市民越集越多，从各岔路、巷口如溪流汇入小河，沉默缓慢朝东门城楼外广场聚集。集会民众无人喊口号，也没人举旗帜,只有脚步声嚓嚓嚓响得透彻。有人低声咳嗽，也有母亲把孩子抱紧拥在胸前，孩子不哭不闹只用小手攥紧母亲衣襟。

一个手里捏着半块玉米饼老汉蹲在墙角盯着城楼，他等着观看泰安国王和勒丽王后出现在城楼面见百姓的情景,他听说勒丽王后美艳绝色,他不相信王后是妖孽。

依香和岩干挤在人群边缘，抬头望远处城楼。阳光下，城楼巍峨，砖缝里长着枯草，草根扎进灰泥，草尖枯黄，风一吹，草尖晃，像在点头。城楼上，守卫比平时多，铁甲反光，甲片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每一片都沾着露水，冷光刺眼。长矛斜指，矛尖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石阶上，洇出深色圆点。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钉子，钉在青石板上，钉在人群的脚前。风从城楼缝隙吹下来，带着石粉味，细如尘，沾在睫毛上，刺得人眨眼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淡得像梦，却固执地钻进鼻孔是王后仪仗即将经过的气味。

依香攥紧铜钱，铜钱边缘硌进掌心让她清醒，铜钱边角磨得较薄，正面刻有“永昌通宝”，依香非常看重这枚来自哀牢国的旧钱,它也是王子交给她的信物,她把铜钱贴在胸口，想象着与泰雅罕王子再见面和进入森林秘境雁湖畔救活依鸯姐的幸福情景。

岩干悄悄碰了碰依香的袖子，她紧张地把铜钱压紧贴着肌肤，保护信物使她神经异常紧张,连弟弟也必须戒备。

远处钟声敲了三响，那是城南山神庙里传来的铜钟响声她人抬头看见天边泛出灰白，云层低垂压着城楼的飞檐。城楼上铁甲守卫的头盔下露出半张脸，他右手握紧长矛紧张地等待着泰安国王和勒丽王后的到来，他也在俯瞰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群众,警惕着群众之中可能存在的对国王和王后有威胁的举动,而集会的民众秩序井然,是一场温和集会。

突然，城楼高处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袭金纹紫袍从阴影里浮现，裙摆拖过石阶发出窸窣声，勒丽王后缓步登临城楼，金冠压额，发髻插着九支玉簪，簪头雕着凤首，凤眼嵌着黑曜石，冷冷地俯视楼下的百姓。她左手托着金莲灯，水晶灯芯泛着青辉却呆滞宛似被冻住的幽魂。而广场上骚动渐起,因为人们看不见泰安国王现出身影。

勒丽王后站定，目光扫过人群像刀锋刮过冻土,静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威胁城楼外广场上集会的百姓，凄厉的声音仿佛铁钉扎进地面的石缝：“你们，都是来送死的？”

勒丽开口第一句话就令百姓怒火中烧,但正像依香理解的那样,所有集会群众鸦雀无声,没有一人跳将起来与勒丽对骂。只有阴冷的秋风劲吹，卷起地面的尘粉扑打她的金纹裙摆。勒丽高高在上发出一阵阴冷的狂笑，手上的金莲灯微微前倾，青焰晃了晃即有一股腥甜味飘散开来，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突然抽搐攥紧小手，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犹如被卡住喉咙的幼鸟。

“你们的王子，”勒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在当众数落泰雅罕王子，“在北疆王子与野蛮人同桌共饮，把王室的金冠当酒盏，醉酒之时他竟忘了自己是谁,丢尽了王室的颜面,”她抬起左手使金莲灯对准广场上集会的人群，青焰跳动，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鬼火,“你们以为沉默就是力量,你们以为人多势众就能压垮紫云宫？本后看在你们受人怂恿的份上,劝你们赶快回家,否则国王即将派出王城禁军拘捕闹事者!”

勒丽右手指尖轻弹，一道紫蓝光芒从金莲灯中迸出带着霉味白色粉末飘向广场上空，粉末落地石板地面迅速发黑就像烈焰燎过,有民众在火焰中受了轻伤。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突然跪下双手合十，额头贴地嘴里默念：“神明啊，救救我们善良的老百姓,我们不是闹事,只想求王后饶恕老百姓心中的好人泰雅罕王子！”她的声音细如游丝，却像一根银线牵动着所有集会百姓的喉咙。

依香晃眼看见那老妇人的膝盖下青石板忽然裂开一道细缝，裂缝里窜出一丛青草，鲜绿的草芽尖端似有晶莹的露珠闪闪发光,她惊呼：“情人草开在石缝里,感天动地!”

岩干的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出一株绿草,他从芒登寨采的情人草一直揣在胸怀里。

勒丽王后吊住嘴角，缓缓抬起金莲灯对准人群最密集处。她身后，四名宫婢同时抬高倾斜的铜盆，灰白粉末犹如雪花簌簌飘飞落向集会的百姓。

秋风终于灌满整条街从东门缺口袭来，卷起白色霉粉、尘土和草屑扑向人群。有人在风中忽然倒下捂着喉咙，眼睛凸出，嘴角渗出白沫俨然被烫伤的黄鱼。有人高声尖叫奇怪地发出“嗬、嗬！”像破风箱的嘶声。

依香看见素馨突然站起，掌心那撮青苔被风吹走，她没去抓只是仰头盯着金莲灯生气，丁蓝从墙根下直起身，向依香默默地招手，依香攥紧那枚铜钱，怒气冲冲地盯着勒丽王后血红的双眼。勒丽王后轻狂地发笑，执高金莲灯，风吹得更加急切。

“姐,逃吧,丁蓝在向我们招手,示意我们撤退!”岩干急切地说。

依香和岩干挤在人群边缘抬头望远处城楼，温和的阳光下城楼巍峨，城楼上护卫越来越多，铁甲反光，长矛斜指，盛气凛人。依香能听见自己心跳，岩干悄悄碰了碰她袖子，拽住她的衣袖往广场西侧移动。远处，城南山神庙再次传来铜钟的闷响。

“姐,勒丽心如陨铁,我们的努力都是枉然!”岩干悄声说,依香轻声回应弟弟：“岩干不要灰心。孟巴娜西百姓常说,作恶之人如刀下磨石不见其损终见其损,勒丽就是刀下磨石,王都百姓和我们都是磨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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