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

三月的A大，樱花开了。

教学楼前面的那排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和高中那排樱花树很像，但比高中的更大、更茂盛。

林欢喜站在樱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想起了高中的那个春天。那时候她和赵子辰刚在一起不久，在樱花树下拍了一张合照。那张照片后来被赵子辰设成了手机壁纸，一直用到现在。

“在想什么？”赵子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高中那棵樱花树，”林欢喜转过身，“和这棵好像。”

赵子辰看了看眼前的樱花树，又看了看林欢喜，笑了：“人还是那个人，树也还是那种树。”

“什么嘛，”林欢喜笑了，“说得好像我们七老八十了一样。”

赵子辰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林欢喜按下了快门。

“拍什么？”林欢喜问。

“纪念，”赵子辰低头看着照片，“明年这个时候再拍一张，后年再拍一张，拍很多很多张。”

林欢喜走过去，凑到他旁边看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樱花树下，白裙子飘飘，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两年前那张照片比起来，她变了一些——没那么青涩了，多了一些从容和自信。

“好看吗？”她问。

“好看，”赵子辰把手机收起来，“你每年都好看。”

林欢喜笑着打了他一下。

新学期开始了，林欢喜大一下学期，赵子辰大二下学期。两个人都比上学期更忙了。

林欢喜的新闻专业开始有了更多的实践课。新闻摄影、新闻编辑、广播电视新闻，每一门课都有大量的实操作业。她买了一台单反相机，每天背着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拍人像、拍风景、拍新闻现场。

赵子辰的计算机专业课也越来越难。数据结构、算法设计、操作系统，每一门课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理解去练习。他开始跟着导师做一个科研项目，每周要开组会，周末也要泡在实验室里。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三四次，但每次见面都更珍惜了。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赵子辰带林欢喜去看了学校的樱花节。A大的樱花节是每年春天最盛大的活动，整个校园被装饰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到处是粉色的气球和灯笼。草坪上搭了一个舞台，有乐队演出、舞蹈表演、诗歌朗诵，还有各种社团的摊位，卖手工艺品、卖小吃、卖明信片。

林欢喜在一个摄影社团的摊位前停下来，看到了一组A大四季的明信片。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银杏、冬天的雪景，每一张都拍得很美。

“买一套吧。”赵子辰说。

“买来干嘛？寄给谁？”

“寄给我，”赵子辰笑了，“你每张写一句话，然后寄给我。”

林欢喜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幼稚，但还是买了。她花了二十分钟在每张明信片上写了一句话，然后投进了路边的邮筒。

三天后，赵子辰收到了那组明信片。春天的樱花那张背面写着：“这是我们在A大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天。”夏天的荷花那张：“夏天记得多喝水，不要中暑。”秋天的银杏：“银杏黄的时候我们再去那个公园。”冬天的雪景：“下雪的时候我请你吃火锅。”

赵子辰把四张明信片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和那张合照放在一起。

四月份的时候，林欢喜遇到了一个难题。

广播电视新闻课要求每组制作一个五分钟的新闻短片，选题、采访、拍摄、剪辑全部自己完成。林欢喜这组有四个人，除了她之外，还有周念、陈知意和一个叫陆远的男生。

选题会上，大家争论了很久。有人想做校园外卖小哥的生存现状，有人想做图书馆占座现象的调查，有人想做大学生心理健康的话题。林欢喜提出了一个选题——校园流浪猫的救助与管理。

“这个选题比较小众，但也更容易出深度，”林欢喜说，“而且有温度，符合我们这个年纪的视角。”

大家投票，三比一通过了。唯一投反对票的是陆远，他觉得这个选题“太软了，不够尖锐”。但既然多数人通过了，他也只能接受。

拍摄过程比想象中难很多。流浪猫不配合，总是跑得远远的；采访对象不好约，学校的动物保护协会负责人时间很紧；剪辑的时候又发现素材不够，还要补拍。林欢喜作为组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赵子辰发现她瘦了，在食堂里看到她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问。

“吃了吃了，”林欢喜嘴里还嚼着饭，“就是最近太忙了。”

赵子辰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林欢喜的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他提前在食堂打好的饭菜，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糖醋里脊，有时候是西红柿炒蛋，都是林欢喜爱吃的。

“你不用每天给我送饭，”林欢喜接过保温袋，“我自己会去食堂。”

“你去食堂的时间，可以多拍两个镜头。”赵子辰说。

林欢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我一直很贴心，只是你没发现。”

林欢喜笑着打开保温袋，饭菜还是热的，冒着腾腾的热气。她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吃赵子辰送来的饭。赵子辰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偶尔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

“赵子辰，”林欢喜吃着吃着，突然说，“等我做完这个作业，我请你吃饭。”

“好。”

“请你吃学一食堂的红烧排骨。”

“你不是说让我有点创意吗？”

林欢喜笑了：“红烧排骨最有意义，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在食堂吃的菜。”

赵子辰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春天的风。

“好，”他说，“我等着。”

新闻短片最后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了。林欢喜熬了三个通宵剪辑，赵子辰陪了她两个晚上——她剪片子，他在旁边写代码。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孤单。

短片交上去之后，老师给了好评，说“选题有温度，采访有深度，剪辑有节奏感”。林欢喜这组拿了全班最高分。陆远看完成片后，主动跟林欢喜说：“是我之前判断错了，这个选题确实好。”

林欢喜笑了笑，没有计较。

那天晚上，林欢喜请赵子辰吃了学一食堂的红烧排骨。两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恭喜你完成了一个大作业。”赵子辰举起杯子，里面是食堂的免费汤。

“谢谢你的陪伴和送饭。”林欢喜也举起杯子。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欢喜，”赵子辰放下杯子，“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变得更自信了，更有主见了，更——”他想了想，“更像你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

林欢喜看着他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像两泓山间的泉水。

“赵子辰，”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变成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

赵子辰愣了一下：“我？”

“嗯，”林欢喜点头，“是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等待，值得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我觉得自己很普通，不值得别人对我好。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赵子辰沉默了。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林欢喜的手。

“林欢喜，”他说，“你一直都值得。不是我改变了你，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帮你发现了而已。”

林欢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反握住赵子辰的手，十指相扣。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但两个人之间的那个小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大一下学期很快过去了。期末考试周如期而至，两个人又进入了“图书馆占座+互相投喂”的模式。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林欢喜走出考场，看到赵子辰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举着两杯草莓奶昔。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林欢喜接过奶昔，喝了一口，“大一再见了。”

“大二，欢迎你。”赵子辰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六月的A大很美，荷花池里的荷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在唱歌。

“赵子辰，”林欢喜突然说，“你说我们大学四年会怎么过？”

“不知道，”赵子辰想了想，“但不管怎么过，我都会在你身边。”

林欢喜笑了，笑得很甜。

她相信他说的话。

大二上学期，林欢喜和赵子辰都面临着重要的选择。

林欢喜要选择专业方向。新闻学院在大二上学期会让学生选择细分方向——新闻学、广播电视学、广告学、传播学。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选哪个。

新闻学是她最初的目标，但经过一年的学习，她发现自己对广播电视学的实践课更感兴趣。拍片子、剪片子、做后期，这些让她觉得有成就感。广告学她也有一点兴趣，但不太想整天和甲方打交道。传播学太理论了，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学术。

赵子辰的意见很简单：“选你最喜欢的。”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欢哪个。”林欢喜很纠结。

“那就选让你最开心的。”

林欢喜想了想，让她最开心的是广播电视学。她喜欢拿着相机到处跑的感觉，喜欢在剪辑软件里把一个一个素材拼成故事的感觉，喜欢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大家认可的感觉。

她选了广播电视学。

赵子辰也面临选择。大二上学期要选导师、定研究方向。他对人工智能很感兴趣，但人工智能方向竞争激烈，整个计算机学院只有两个导师带这个方向，每个导师只招两三个学生。

“我想试试。”赵子辰说。

“那就试试。”林欢喜说，“你不行的话没人行了。”

赵子辰被她的信任感动了，认真准备了一份研究计划，发给了一位做自然语言处理的教授。教授看了他的研究计划，约他面谈。面谈那天赵子辰很紧张，林欢喜在宿舍里等他的消息，焦虑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个小时后，赵子辰发来消息：“成了。”

林欢喜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从那天开始，赵子辰变得更忙了。他每周要参加导师的组会，要做实验、跑数据、写论文，周末也经常泡在实验室里。但他还是坚持每周至少和林欢喜见三次面，每次见面都带着林欢喜喜欢的零食和饮料。

林欢喜有时候觉得赵子辰太累了，让他别来了。赵子辰说“不行，不见你我更累”。

林欢喜拿他没办法，只能在他来的时候多给他带一些好吃的，多给他一些拥抱和亲吻。

十月的一个周末，林欢喜接到了一个采访任务——去郊区的农村拍摄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纪录片。这是广播电视学的一门实践课作业，要求每组去一个乡村拍摄三天两夜。

林欢喜这组有五个人，她是组长。拍摄地点在距离学校两个小时车程的一个村子里，村里有民宿可以住，条件还可以，就是信号不太好。

出发前一天，林欢喜给赵子辰发消息：“我明天去村里拍片子，三天两夜，可能信号不好，联系不上你别着急。”

赵子辰回复：“哪个村？安全吗？”

“安全的，和同学一起。”

“好，到了给我发定位。”

第二天一早，林欢喜和组员们坐大巴去了村子。村子在山里，风景很好，有山有水有梯田。村民们很热情，知道他们是来拍纪录片的，主动配合采访和拍摄。

拍摄过程很顺利，唯一的麻烦是信号确实不好，发消息要等很久才能发出去。林欢喜每天早晚给赵子辰发一次消息报平安，白天就专心拍摄。

第二天晚上，林欢喜在民宿的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她拿出手机，发现终于有信号了，赵子辰发了好几条消息。

“今天拍了什么？”

“吃了什么？”

“冷不冷？带够衣服了吗？”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条都透着关心。林欢喜一条一条地回复，回复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赵子辰，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复，但不到十秒钟，赵子辰就回复了。

“我也想你。明天回来我去校门口接你。”

林欢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信号不好又怎样，距离远又怎样，赵子辰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需要，他就会出现。

第三天下午，林欢喜回到了学校。大巴在校门口停下来，她拎着设备下车，看到赵子辰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清新得像山间的风。

“你回来了。”赵子辰把花递给她。

林欢喜接过花，鼻子酸酸的。三天没见，她觉得过了三年。她看着赵子辰，他好像瘦了一点，眼下的黑眼圈又深了一些。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她问。

“没有，只是这几天做实验有点晚。”赵子辰接过她手里的设备，“走吧，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学一食堂的红烧排骨。”

林欢喜忍不住笑了：“你真的是，每次都说红烧排骨。”

“因为它是你最爱吃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雏菊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十月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又会变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赵子辰，”林欢喜走着走着突然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赵子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赵子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

“林欢喜，我连我们以后养什么猫都想好了，你说会不会？”

林欢喜愣了一下：“什么猫？”

“橘猫，胖乎乎的那种，像你。”

“你才像橘猫！”林欢喜打了他一下。

赵子辰笑着握住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画。林欢喜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里的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需要再问了。

大二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林欢喜很受打击的事情。

她拍的一部纪录片在学院的期末展映上放映了，反响一般。有同学评价说“题材很好，但拍摄手法太稚嫩”，有老师说“剪辑节奏有问题”，甚至有人在匿名评价表上写“这个片子不该拿高分”。

林欢喜看着那些评价，心里很难受。她在这部片子上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跑了三次村里，拍了十几个小时的素材，剪了整整一个星期。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赵子辰知道她心情不好，在她宿舍楼下等她。

林欢喜下楼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了。

赵子辰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伸出手，牵着她走到了学校的湖边。湖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湖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欢喜才开口：“赵子辰，我是不是不适合学广播电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拍的东西不好。别人都说好，只有我觉得不好。我以为它很好，但其实它很差。这说明我没有判断力，也没有天赋。”

赵子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欢喜，你还记得你高三第一次月考考了多少名吗？”

“第二十六。”

“第二次呢？”

“第十九。”

“第三次呢？”

“第十五。”

“后来呢？”

“后来考到了第七。”

赵子辰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所以你觉得，一个从年级第二十六追到年级第七的人，会因为一次展映的评价不好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林欢喜愣住了。

“你没有天赋？”赵子辰继续说，“你从年级四十多名冲到年级第七，这叫没有天赋？你写的新闻稿被方老师评为范文，这叫没有判断力？你拍的纪录片虽然有不完美的地方，但你的选题、你的采访、你的故事结构都是好的，只是技术上还需要打磨。”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林欢喜，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完美的。我也不是。我大一的时候数据结构考了六十多分，全班倒数。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喜欢编程，我知道我可以做好。你也一样，你喜欢拍片子，你也一定可以做好。”

林欢喜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赵子辰，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到我心坎里？”

赵子辰笑了：“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我在乎你在乎的事情。”

林欢喜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结了冰的水。路灯的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赵子辰，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赵子辰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不用谢，”他说，“因为你也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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