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矛盾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林欢喜接到了一个采访任务。

新闻采访与写作课的期末作业是采访一位校园人物，写一篇人物特稿。林欢喜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采访赵子辰——不是因为他是她男朋友，而是因为他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采访对象：大一拿程序设计比赛一等奖，大二已经开始跟着导师做科研项目，业余时间还打篮球、跑长跑，是一个“非典型理工男”。

她把想法告诉了赵子辰，赵子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采访我？”

“怎么了？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赵子辰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觉得我没那么值得写。”

“值不值得写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林欢喜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来吧，正经采访，不许笑场。”

赵子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表情努力地严肃起来：“好，你问。”

林欢喜问了他在编程上的兴趣爱好、学习计算机的初衷、未来的职业规划等等。赵子辰一一回答，语气认真，思路清晰，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采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欢喜问了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在大学里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困难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的？”

赵子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有。大一上学期期中，我有一门专业课期中考试没考好，差点挂科。”

林欢喜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赵子辰在大学里顺风顺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那门课叫数据结构，是计算机专业的核心课。我高中没有编程基础，上课的时候很多东西听不懂，作业也做不出来。期中考试考了六十多分，全班倒数。”

赵子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后来呢？”林欢喜问。

“后来我就每天晚上去图书馆看书写代码，周末也不出去玩，把那本教材从头到尾啃了三遍。期末考了九十多分，总评过了。”

林欢喜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一直觉得赵子辰很厉害，但从来没想过他的厉害是建立在多少努力之上的。他在地铁上看书的时候，她在准备高考；他在深夜写代码的时候，她在做理综卷子。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情——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命努力。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林欢喜问。

赵子辰笑了笑：“因为那时候你在准备高考，我不想让你分心。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六十多分而已，又没挂科。”

林欢喜的眼眶红了。她放下笔记本和录音笔，走到赵子辰面前，抱住了他。

“赵子辰，你以后有什么困难要告诉我，”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要一个人扛。”

赵子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好，”他说，“以后都告诉你。”

那篇人物特稿林欢喜写了整整一个星期。她反复修改了五遍，每一遍都让赵子辰过目。赵子辰说“写得真好”，林欢喜说“你闭嘴，你是当事人，你的评价不作数”。

最后稿子交上去，方老师给了很高的评价，说“人物形象立体，细节丰富，情感克制而不煽情，是一篇成熟的人物特稿”。林欢喜把评语截图发给赵子辰，赵子辰回复了一个笑脸：“我说写得真好吧？你不信。”

林欢喜笑了，笑得很甜。

十二月的A大，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银杏叶落光了，梧桐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风吹过来的时候很冷，冷到骨头里。林欢喜每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赵子辰去年送的那条粉色围巾，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赵子辰还是每天傍晚来找她，风雨无阻。有时候下大雪，他就打着伞在宿舍楼下等她，伞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棵移动的蘑菇。林欢喜每次看到他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又心疼。

“你不用每天来的，”她说，“下这么大的雪。”

“雪大才要来，”赵子辰抖掉伞上的雪，“万一你滑倒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

林欢喜无话可说。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周临近了。

A大的期末考试周长达两周，每一门课都有期末考试，有些课还有期末论文和大作业。林欢喜有六门课要考试，四篇论文要交；赵子辰更惨，八门课要考试，两个大作业要交，还有一个科研项目的阶段性报告要写。

两个人见面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从每次两个小时变成了每次四十分钟——一起吃个饭，然后各自去自习。图书馆里坐满了人，占座比春运抢票还难。赵子辰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去图书馆占座，占两个位置，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林欢喜。

林欢喜七点半到图书馆的时候，赵子辰已经把书包和水杯放在两个座位上了，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好的草莓牛奶。

“你几点起的？”林欢喜坐下来，小声问他。

“六点。”

“每天都六点？”

“就考试周，”赵子辰打了个哈欠，“平时七点。”

林欢喜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她把自己带的热水袋塞到赵子辰手里：“你暖暖手。”

赵子辰接过热水袋，笑了。他的手确实很冷，键盘敲多了，指尖都是凉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赵子辰在写代码，屏幕上全是林欢喜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林欢喜在复习传播学理论，书页上画满了荧光笔的痕迹。

偶尔林欢喜抬起头，会看到赵子辰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专注的力量。

有一次林欢喜看得太久了，赵子辰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小声问。

“没看什么，”林欢喜迅速低下头，“在看你写的代码。”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赵子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校园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林欢喜偶尔会看一眼窗外的雪，然后低下头继续复习。

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期末考试周的第一周，林欢喜考了两门，感觉还可以。赵子辰考了三门，说“正常发挥”。两个人每天晚上在图书馆闭馆后一起走回宿舍，路面上结了冰，走起来要格外小心。赵子辰牵着林欢喜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像是怕她摔倒。

“赵子辰，”林欢喜突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回忆起现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

“考试周。每天泡图书馆，一起复习，互相打气。”

赵子辰想了想：“会的。就像我们现在回忆高中食堂一样。”

林欢喜笑了，握紧了他的手。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大学四年，会有很多个考试周，但和赵子辰一起度过的每一个，都会是特别的。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林欢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不想动了。

赵子辰坐在对面，合上电脑，看着她：“累坏了？”

“累死了，”林欢喜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的脑子被掏空了。”

赵子辰笑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学一食堂的红烧排骨。”

林欢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那你选。”

林欢喜想了想：“我想吃火锅。”

“好，吃火锅。”

两个人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外面还在下雪，但小了很多，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林欢喜挽着赵子辰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围巾里，感觉整个人都被温暖包裹着。

学校西门外面有一家四川火锅店，是赵子辰和室友经常来的地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看到赵子辰进来，笑着打招呼：“小赵来了？今天带女朋友来吃？”

“嗯，考试考完了，犒劳一下。”赵子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帮林欢喜拉开椅子。

火锅是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赵子辰能吃辣，林欢喜不行，她只吃清汤那一半。菜点了很多——肥牛、羊肉卷、虾滑、毛肚、鸭血、蔬菜拼盘、金针菇、豆腐皮，摆了满满一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林欢喜看着满桌的菜，有点担心。

“吃不完打包，”赵子辰把肥牛下到锅里，“考试周结束了，要好好庆祝一下。”

林欢喜夹了一片煮好的肥牛，蘸了芝麻酱，放进嘴里。肉很嫩，芝麻酱很香，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赵子辰看着她眯眼的表情。

“好吃。”林欢喜用力点头。

赵子辰笑了，往她的碗里夹了好几片肥牛。

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窗外的街灯变得模糊不清。林欢喜看着对面的赵子辰，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耷拉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乖了很多。

“赵子辰，”她突然说，“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赵子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赵子辰想了想，说：“林欢喜，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最好的自己。所以我会一直对你好，不是因为‘应该’，而是因为我想。”

林欢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赵子辰的碗里：“你吃。”

赵子辰看着碗里的毛肚，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两个多小时，把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结账的时候老板说“小赵你女朋友真斯文，吃得不多”，赵子辰说“她吃得其实挺多的，今天可能不好意思”。林欢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付了钱。

从火锅店出来，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赵子辰牵着林欢喜的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寒假你打算干嘛？”赵子辰问。

“回家过年啊，还能干嘛。”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正月十五之后吧。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寒假有一个多月，这意味着他们要分开一个多月。

“那这一个多月我们每天视频。”赵子辰说。

“好。”

“每天都要。”

“好。”

“不许不接。”

“好。”

赵子辰满意了，握紧了林欢喜的手。

寒假第一天，林欢喜回了家。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每一样都是林欢喜爱吃的。林欢喜吃得很开心，吃完就窝在沙发上和赵子辰视频。

“你到家了？”赵子辰那边也刚吃完饭，背景是他家的客厅，能听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到了，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吃撑了。”

“我也是，我妈做了八个菜，我吃了三碗饭。”

林欢喜笑了：“你吃那么多不怕胖？”

“不怕，我每天跑步。”

两个人就这么视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了两个多小时，聊到手机没电。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妈妈做的饭，偶尔和高中同学聚一聚，剩下的时间就是和赵子辰视频。他们视频的内容很无聊——赵子辰写代码，林欢喜看剧，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对方，笑一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就是这样无聊的日常，也让林欢喜觉得很幸福。

春节前三天，赵子辰突然说：“我明天来找你。”

“你不是说你今年不回老家吗？怎么突然要来找我？”

“不是回老家，是来找你。”

林欢喜愣住了：“你来找我？你不陪家里人过年了？”

“陪啊，但我想在过年前见你一面。后天就除夕了，到时候就没时间了。”

林欢喜想了想，说：“好，你来。”

第二天下午，赵子辰出现在了林欢喜家的小区门口。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和深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鼻子冻得通红。林欢喜跑下楼，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你怎么又没戴围巾？”林欢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忘了。”赵子辰笑了笑，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新年礼物。”

林欢喜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小猫，和赵子辰之前送的那个暖手宝是一个系列的。

“你不是说在图书馆占座不容易，热水经常打不到吗？这个保温杯保温效果很好，早上打的热水到晚上还是热的。”

林欢喜捧着保温杯，眼眶红了。

“赵子辰，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送我这么让人想哭的礼物？”

赵子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能让你哭，说明我送对了。”

林欢喜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

那天下午他们在小区附近走了走。林欢喜带赵子辰去了她小时候常去的公园，看了她上过的幼儿园和小学，指给他看她以前爬过的树和摔过跤的斜坡。赵子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些问题，好像在努力把林欢喜的过去也装进自己的记忆里。

傍晚的时候，赵子辰要走了。他要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家，不然到家就太晚了。林欢喜送他到地铁站，两个人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

“除夕晚上视频。”赵子辰说。

“好。”

“新年快乐，林欢喜。”

“新年快乐，赵子辰。”

赵子辰刷了卡走进闸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闸机朝林欢喜喊了一句：“林欢喜，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林欢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赵子辰笑着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了通往站台的楼梯口。

林欢喜站在闸机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装满了对明年的期待。

除夕那天晚上，林欢喜和家人吃完年夜饭，回到房间和赵子辰视频。赵子辰穿着那件红色毛衣，和去年一模一样。他的背景也是房间，墙上贴着A大的海报，桌上摆着两个人的合照。

“新年快乐。”两个人同时说出口，然后同时笑了。

“林欢喜，你先说。”赵子辰说。

“你先说。”

“你先。”

“你先。”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赵子辰先说了：“新年快乐，林欢喜。今年我的新年愿望是你健康、平安、开心。”

林欢喜的心暖暖的：“我的新年愿望是你也是。”

窗外烟花绽放，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林欢喜推开窗户，看到漫天烟花，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片夜空照亮得像白昼一样。赵子辰也在视频里看着窗外的烟花，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一场烟花。

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去年的这个时候，林欢喜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考上A大。今年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坐在A大的校园里，和赵子辰一起度过了整整一个学期。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在一起。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林欢喜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红色毛衣的男孩，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这个新年夜，她不再许愿“和赵子辰一直在一起”了，因为这件事，她已经不需要许愿了。

它已经是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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