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小小的崩坏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

林欢喜的目标是年级前十五。她复习了很久，把赵子辰的笔记翻了三遍，错题本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模拟卷子做了不下三十套。走进考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但考试这种事，从来不是准备好了就能考好的。

数学是林欢喜的弱项，期末考试的第一天下午就是数学。她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觉得大部分题目都见过。做选择题的时候很顺，前八道题五分钟就做完了。做到填空题的时候卡了一道，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好几遍，算出来的答案都不在选项里。她有点急了，跳过去做后面的，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道题。

这个小小的卡顿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她开始怀疑自己前面的选择题有没有做对，开始担心时间不够用，开始紧张到手心出汗。

最后一道大题她没做完。不是不会做，是时间不够了。她写了前两问，第三问只写了一个开头，考试结束的铃声就响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林欢喜的脸色很难看。

苏棠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她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不好。”林欢喜的声音闷闷的。

“没事的，你其他科考好一点就行了。”

林欢喜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的，数学是拉分的大科，一道大题没做完至少要扣十分。十分在年级排名里可能是好几名的差距，她辛辛苦苦追了三个月的十五名，可能就因为这道大题没了。

后面的几科她考得很谨慎，不敢有任何失误，但越谨慎越容易出错。英语的阅读理解有一道题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错的。理综的物理大题她算错了第一步，后面全错了。语文的作文她写得很保守，不敢有任何出格的表达，写出来的东西平淡得像白开水。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傍晚，林欢喜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手机震了好几次，她都没看。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赵子辰打来的。

她接通，没有说话。

“考完了？”赵子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

“考得不好？”

林欢喜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不好。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物理大题算错了，英语阅读错了一道，作文写得跟屎一样。”

赵子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在哪？”

“学校操场。”

“等我。”

“你不是在学校吗？四十公里呢——”

但电话已经挂了。

林欢喜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很慌。赵子辰不会真的从A大跑回来吧？四十公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加上两边走路的时间，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外面在下雪，温度零下五度。

她站起来，在操场上踱步，又急又暖。急的是赵子辰大冷天的跑回来，暖的是赵子辰大冷天的跑回来。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赵子辰出现在了操场的入口。

他跑过来的，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围巾在身后飘着，脸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跑到林欢喜面前，喘着粗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他说，“电话里那个声音，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林欢喜看着他冻红的脸、凌乱的头发、没拉好的羽绒服，心里所有的难过和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眼泪哗地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她哭着说，“这么冷的天，四十公里，你是不是有病？”

赵子辰没有反驳，而是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林欢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哭数学没考好，哭物理算错了，哭作文写砸了，哭自己不够努力，哭压力太大喘不过气，哭高三为什么这么难。

赵子辰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过了很久，林欢喜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赵子辰松开她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考完了就不要想了，”他说，“成绩还没出来，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差。”

“肯定差。”林欢喜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差也没关系，”赵子辰说，“一次考试而已，又不是高考。你还有半年的时间，来得及。”

林欢喜吸了吸鼻子，看着赵子辰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考砸了有人在操场上等她，哭了有人抱她，觉得撑不下去了有人在四十公里外飞奔过来找她。

“赵子辰，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你骗人，你脸都冻红了。”

赵子辰笑了：“跑过来的，能不红吗？”

林欢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冷冰冷的，像摸到了一块冰。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会心疼的。”

赵子辰握住她贴在他脸上的手，在她的掌心亲了一下。

“那你就不要哭，”他说，“你一哭我就忍不住想过来。”

林欢喜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赵子辰没有回学校。他跟室友说了一声，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林欢喜回家吃了晚饭，跟妈妈说了句“我去图书馆自习”，又偷偷跑出来找赵子辰。

两个人在酒店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热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路灯，脚下是白茫茫的雪地。

“高三真的好累。”林欢喜捧着热可可，叹了口气。

“我知道。”赵子辰喝了一口咖啡，“我去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周末也没有休息，觉得自己像一台学习机器。”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子辰想了想：“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想考A大，这是我自己的目标。另一个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欢喜。

“另一个是什么？”林欢喜追问。

“另一个是你。”赵子辰笑了，“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在这所学校里。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我就想，也许那个人也在这栋楼里，也许她也在努力，也许有一天我会和她相遇。”

林欢喜愣了一下：“你高三的时候就想过会遇到我？”

“不是遇到你这个人，”赵子辰说，“是想遇到一个能让我觉得所有努力都值得的人。后来真的遇到了，就是你。”

林欢喜看着他的侧脸，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她想，如果高三是一段黑暗的隧道，那赵子辰就是隧道尽头的那束光。她不需要现在就走到尽头，她只需要知道尽头有光就够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欢喜紧张到手都在抖。

苏棠帮她看的成绩，看完之后表情很微妙。

“多少？”林欢喜问。

“年级第十七。”苏棠小心翼翼地说。

林欢喜的心沉了一下。第十七，比月考退步了两名。虽然离目标只差两名，但退步就是退步，她花了三个月好不容易考进前十五，期末又掉出来了。

“没事的，”苏棠安慰她，“第十七也很厉害了，我们班第五呢。”

林欢喜点点头，没有说话。

放学后，她一个人去了操场，坐在上次赵子辰来找她的那个位置。冬天的操场很安静，跑道上有薄薄的一层冰，足球场上的草枯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掏出手机，给赵子辰发了一条消息：“期末第十七。”

赵子辰很快回复：“比上次退步了两名？”

“嗯。”

“退步的原因找到了吗？”

林欢喜想了想，打了一长段话发过去：“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心态崩了，影响了后面。物理也有失误，英语阅读错了一道不该错的。归根结底是我太想要了，越想得到越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赵子辰回复：“你已经找到问题了，接下来就是解决它。寒假好好调整，下学期再来。”

林欢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又发了一条：“赵子辰，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差劲？努力了这么久才考第十七，连前十五都进不去。”

赵子辰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发过来，是一段语音。

林欢喜点开，听到他说：“林欢喜，你听好了。你是我认识的最努力的人，没有之一。你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睡，课间十分钟都在做题，午休时间都在刷卷子。你做的笔记比我高三的时候厚一倍，你刷的题比我多两倍。你一点都不差劲，你很棒，真的很棒。”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像是在忍着什么。

“如果你觉得累，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如果你觉得难过，就打电话给我哭。但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差劲，因为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

林欢喜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每听一遍，眼泪就掉一次。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但心里是暖的。

她擦干眼泪，给赵子辰回复了一条消息：“知道了。下学期我会更好。”

“我相信你。”

林欢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操场上空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小片蓝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结冰的跑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往教学楼走去。

高三才过了一半，还有一整个下学期在等着她。

她不会在这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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