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

公交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林欢喜回头看，赵子辰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着手。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老长，像一棵挺直的树。

林欢喜收回目光，把卫衣的领口拉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衣服上全是赵子辰的味道，干净、温暖，像秋天的阳光。

手机震了。

赵子辰发来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林欢喜回复：“好。”

又发了一条：“卫衣我洗了还给你。”

“不用洗，”赵子辰秒回，“就留在你那里吧，下次见面你还要穿，我看你挺怕冷的。”

林欢喜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胸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林欢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夜景，心情好得想唱歌。

她真的恋爱了。

和一个会在校门口等她、会给她带草莓牛奶、会脱掉自己的卫衣披在她身上、会在江边对她说“我喜欢你”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被打了一层柔光滤镜。

每天早上，赵子辰都会在校门口等林欢喜，手里拎着早餐，有时候是草莓牛奶和三明治，有时候是豆浆和饭团，有时候是奶茶和蛋糕。林欢喜怀疑他把学校附近所有早餐店都吃遍了，就为了换着花样给她带。

每天早上见面的时候，赵子辰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林欢喜，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张小纸条，有时候是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林欢喜问他为什么每天都带东西，他说“因为想每天都看到你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样子”。

林欢喜把这些小东西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小纸条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毛绒挂件挂在书包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子辰雷打不动地占靠窗的位置，雷打不动地去排队打饭，雷打不动地点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和清炒西兰花。有时候食堂没有排骨了，他会跑遍整个食堂，直到找到排骨为止。

林欢喜说他太夸张了，他说“你喜欢吃的我就要想办法给你弄到”。

苏棠每次看到他们一起吃饭都会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说“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赵子辰笑着说“你也可以找一个”，苏棠翻了个白眼说“你以为好男人像食堂的排骨一样好找吗”。

下午放学后，赵子辰会送林欢喜回家，送到小区门口，然后自己再回去。有时候林欢喜会说“你送完我回去都天黑了”，他说“没事，天黑了我跑得快”。

林欢喜觉得赵子辰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毅力的人。早上六点起床到校，白天上课训练，晚上刷题到十二点，还能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发消息说晚安。她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不需要睡觉的？

有一天晚上，林欢喜做完了作业，躺在床上翻手机，发现赵子辰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今天数学模拟考了135，离目标还差10分。”配图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演算纸，上面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

林欢喜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不到十秒钟，赵子辰的私信就来了：“还没睡？”

“快了，你呢？”

“在做英语阅读理解，还有两篇。”

“那你继续做，我不打扰你了。”

“不打扰，你陪我聊一会儿吧，做题做傻了。”

林欢喜笑了一下，想了想，发了一个语音过去。她没有说话，而是在语音里唱了一首歌，一首很小众的民谣，旋律简单干净，歌词说的是星星和月亮。

语音发过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林欢喜以为自己唱得不好，正想发消息解释，赵子辰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说：“林欢喜，你唱歌好好听。”

声音很低，带着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

林欢喜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多遍，听到耳朵烫得发痛，才关掉手机钻进被窝。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笑得被子一抖一抖的。

这就是恋爱吗？

因为对方一句夸奖就开心得睡不着觉，因为对方一条语音就反复听上好几十遍，因为对方一个笑容就觉得全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如果是的话，那她喜欢这种感觉。

十一月的校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欢喜考了全班第五，年级第三十八，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名。她很满意，但赵子辰似乎更满意。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比她自己还高兴，拉着她的手说“走走走，请你吃好吃的”。

但真正让校园论坛再次沸腾的，不是林欢喜的成绩，而是另一件事。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也出来了，赵子辰考了年级第九。

年级第九。

一个体育生，考了年级第九。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校园里炸开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佩服的，有质疑的，有酸溜溜的说“体育生考这么高肯定是作弊”，也有理中客的分析“人家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学到十二点，凭什么不能考第九”。

林欢喜把这些评论都看了一遍，看到那些质疑赵子辰作弊的评论时，气得手都在抖。她在这个论坛上被骂过，她知道被陌生人无端指责是什么感觉，她不想让赵子辰也经历这些。

但她没有贸然去怼那些评论，而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只看到别人考了年级第九，却看不到别人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学到十二点。有些人只看到别人是体育生，却看不到别人为了平衡训练付出了多少。这个世界从不亏待努力的人，但也从不欠酸民一个解释。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赵子辰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篮球场训练。他停下来擦了擦汗，拿出手机看完林欢喜写的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乖。”

就一个字。

但林欢喜看到这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赵子辰在教学楼下面等林欢喜。他穿着湿透了的球衣，头发上还滴着水，但手里拿着两瓶草莓牛奶。

林欢喜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心疼了一下：“你怎么不先回去洗个澡？”

“怕你等我。”赵子辰把草莓牛奶递给她，笑了笑，“今天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林欢喜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牛奶，没有说话。

“谢谢你。”赵子辰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说话，”赵子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为我说话。”

林欢喜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子辰，”林欢喜认真地说，“以后谁要是再说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去帮你骂他们。”

赵子辰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林欢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我说认真的。”

赵子辰直起身子，伸手揉了揉林欢喜的头发，把她的马尾辫揉得乱糟糟的。

“不用你去骂，”他说，“我有你就够了。”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举办了元旦晚会。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高二（3）班报了一个合唱，林欢喜被选为领唱。她很紧张，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苏棠安慰她说“你唱歌那么好听怕什么”，赵子辰也说“我在台下给你加油”。

元旦晚会那天晚上，体育馆里坐满了人，灯光璀璨，舞台上的红色幕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林欢喜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偷偷撩开幕布往台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根本看不到赵子辰在哪里。

就在她快要紧张到窒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赵子辰发来一条消息：“我在第三排最左边，穿了一件红色卫衣，很好认。你上台的时候我看着你，你就看着我唱，就当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林欢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紧张感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轮到高二（3）班上台的时候，林欢喜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灯光刺眼，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观众，但她记得赵子辰说的话，她朝第三排最左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件红色卫衣。

赵子辰坐在那里，周围的人都模糊成了背景，只有他一个人是清晰的。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目光专注得像在看她一个人的独唱。

林欢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开口唱了第一句。

她的声音清亮干净，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穹顶洒下来，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全场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音响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她唱了一首很老的歌，歌词说的是关于勇气和梦想的事情。她没有刻意去炫技，没有刻意去表现，只是很自然地唱，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看向第三排最左边，那件红色卫衣还在那里，那个人还在那里。

她突然觉得，这首歌就是唱给他的。

唱给那个在校门口等她的男孩，唱给那个记得她喜欢草莓牛奶的男孩，唱给那个在江边对她说“我喜欢你”的男孩，唱给那个把卫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男孩。

唱给赵子辰。

一曲终了，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欢喜鞠了一躬，走下舞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她心里很满，满到要溢出来的那种满。

回到后台，她掏出手机，看到赵子辰发来的消息：“好听哭了。”

后面跟了三个哭的表情。

林欢喜忍不住笑了，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晚会结束后，林欢喜在体育馆门口等赵子辰。观众散场的时候人很多，她踮起脚尖找了半天，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件红色卫衣。

赵子辰朝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怎么了？”林欢喜问。

赵子辰没有说话，而是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最普通的那种，几朵粉色玫瑰配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带。

“我本来想买那种很大一束的，”赵子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花店老板说那种太夸张了，高中生送这种就够了。”

林欢喜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玫瑰花的香味淡淡的，好闻极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发颤。

“不用谢，”赵子辰笑了笑，“今天是你唱得好看，不是我送得好看。”

林欢喜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抱着花束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林欢喜的头发飘了起来，吹得那束花的花瓣轻轻颤动。十二月的夜晚很冷，但两个人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赵子辰牵起林欢喜的手，把她的手连同花束一起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嗯。”林欢喜点头。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画。

林欢喜侧头看着赵子辰，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好看得像电影里的画面。

“赵子辰，”她突然说。

“嗯？”

“这个冬天，好像不太冷。”

赵子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巧克力。

“因为有我在？”他问。

林欢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她说，“是因为我现在知道，有人在冬天里也会等我。”

赵子辰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林欢喜抱着花束，手被赵子辰握得很紧，心里有一句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赵子辰，遇见你是我十七岁最好的事情。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想等到更多更多的以后再说。等到他考上A大，等到她也考上A大，等到他们一起走过更多更多的街道，一起看过更多更多的星星。

那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因为青春很长，冬天很短，而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可以很久很久。

寒假开始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林欢喜的成绩单上写着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九。赵子辰的成绩单更吓人，年级第五，比上次又进步了四名。他发成绩单截图给林欢喜的时候，配了一个“奋斗”的表情，说“离A大又近了一步”。

林欢喜回复：“我也离A大近了一步。”

“那我们离彼此也更近了一步。”

林欢喜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聊天截图保存了下来。

寒假的第一天，赵子辰约林欢喜去滑冰。林欢喜从来没有滑过冰，穿上冰刀站在冰面上，腿都是抖的。她扶着围栏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赵子辰已经滑了一圈回来了，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笑了！”林欢喜瞪他，“再笑我就不滑了。”

赵子辰滑到她面前，伸出手：“来，我带你。”

林欢喜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冰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赵子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地滑。他的技术很好，滑起来又稳又优雅，带着林欢喜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渐渐地，林欢喜不那么害怕了，松开了一直抓着围栏的那只手，两只手都交给了赵子辰。他们在冰面上慢慢地滑着，速度不快，但很稳。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赵子辰，你怎么什么都会？”林欢喜忍不住问。

“篮球、滑冰，还有什么？”

“还有……追你。”赵子辰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正经到林欢喜以为他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欢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滑倒。赵子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接在怀里。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

“小心点。”赵子辰说。

林欢喜点点头，从赵子辰怀里退出来的时候，耳根红红的。

滑完冰出来，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盐。林欢喜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变成一小滴水。

赵子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接雪花的动作，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捧了一小把雪，捏成一个小小的球。

“林欢喜。”他叫她。

林欢喜转过头，一个雪球迎面飞过来，正中她的额头。雪球炸开，碎雪溅了她一脸，有几片落进了领口里，冰得她一个激灵。

“赵子辰！！！”林欢喜尖叫着蹲下去，也不甘示弱地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朝他扔过去。

赵子辰没躲，雪球砸在他的胸口上，碎雪溅了他一身。

“你为什么不躲？”林欢喜问。

“因为你砸得太准了，躲不掉。”赵子辰笑着说，但林欢喜分明看到他嘴角那抹狡猾的笑。

林欢喜又抓起一把雪，这次捏了一个结实的大雪球，瞄准了他的脸，使出全身力气扔过去。赵子辰这次躲了，但他的运动鞋在雪地上打滑，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林欢喜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笑得弯下了腰，笑到肚子疼。

赵子辰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整个人像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

“笑够了没有？”他问。

“没有，”林欢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样子太好笑了。”

赵子辰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走到林欢喜面前。他伸出手，弹掉她头发上落的雪花，手指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瞬。

“林欢喜，”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还有二十多天呢。”林欢喜说。

“我知道，”赵子辰笑了，“但我想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因为我想做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的人。”

林欢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怎么连祝福都要抢第一。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欢喜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赵子辰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他们在滑冰场的合照，她扶着围栏紧张兮兮的，赵子辰在旁边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教一只企鹅滑冰，是我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下面已经有很多评论了，苏棠评论：“哈哈哈企鹅本鹅认证。”赵子辰的队友评论：“老大，你这是秀恩爱还是秀恩爱？”还有一个林欢喜不认识的账号评论：“学妹好可爱，学长你捡到宝了。”

赵子辰回复了最后一条：“我知道。”

就两个字，但林欢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的亮度自动调低了都没反应过来。

她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她是宝？

林欢喜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个闷闷的笑声。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慢是因为每天都要等赵子辰的消息，快是因为等到了之后时间就飞一样地过去了。

赵子辰白天要去补习班，晚上要做卷子，但他的消息从来没断过。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发“早安”，中午十二点发“吃饭了吗”，下午六点发“今天补课好累”，晚上十一点发“晚安”。比闹钟还准时。

林欢喜有时候会给他发自己做的菜，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赵子辰每次都会回复“看起来好好吃”“好想吃”“下次做给我吃”。有一次林欢喜煎了一个鸡蛋，煎糊了，发照片过去，赵子辰回复“糊了也好吃”，林欢喜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对好吃有什么误解”。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林欢喜和家人吃完年夜饭，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的。

手机震了。

赵子辰发来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林欢喜看了看旁边看电视的父母，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接通了视频。

赵子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家的客厅，能听到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和他家人的说话声。他穿着红色毛衣，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耷拉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乖了很多。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电流的质感。

“新年快乐。”林欢喜说。

“你在干嘛？”

“看春晚，你呢？”

“也在看春晚，”赵子辰笑了，“但我看不太进去。”

“为什么？”

“因为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可以跟你说新年快乐。”

林欢喜的心软成了一摊水。

两个人就这么视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赵子辰给她看了他家过年准备的菜，满满一大桌子，有鱼有肉有饺子。林欢喜给他看了自己房间的布置，书桌上贴满了便利贴，墙上贴着一张A大的海报。

“你也贴了A大的海报？”赵子辰惊讶地说，“我墙上也有一张。”

“真的假的？”

“真的，我给你看。”

赵子辰把手机摄像头转过去，林欢喜看到他的书桌上方贴着一张A大的海报，和海边的位置和她那张一模一样。

“我们买的同一张海报。”林欢喜说。

“不是买的，”赵子辰说，“是A大招生宣讲会的时候发的，我拿了三张。”

“为什么要拿三张？”

“一张贴墙上，一张放抽屉里，一张，”赵子辰顿了顿，“想着也许可以给你。”

林欢喜盯着屏幕里那张海报看了很久，久到赵子辰以为视频卡了，喊了她两声。

“我在，”林欢喜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哑，“赵子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总是做一些让人想哭的事情。”

赵子辰笑了，笑容温和得像冬天的阳光：“那就哭吧，反正只有我看得到。”

林欢喜吸了吸鼻子，没有哭，但她把赵子辰说的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会记得很久很久，久到很多年后，当她回忆起十七岁的这个新年夜，她还会记得有一个人在视频里对她说“那就哭吧，反正只有我看得到”。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远处的鞭炮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林欢喜推开窗户，看到漫天烟花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片夜空照亮得像白昼一样。

赵子辰在视频里也看着窗外的烟花，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一场烟花。

“林欢喜。”赵子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嗯。”

“今年我的新年愿望是考上A大，”赵子辰说，“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林欢喜想了想，说：“和你一样。”

赵子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在烟花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到林欢喜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花。

“那我们一起努力。”他说。

“好。”林欢喜说。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青春的心跳。林欢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红色毛衣的男孩，心里的幸福感满得像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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