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

林欢喜站在楼梯口，看着赵子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校服外套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收回目光，发现手里的三明治已经凉了，但心还是热的。

苏棠在教室门口截住了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塑料袋，看到里面的草莓牛奶和三明治，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声。

“你们已经发展到送早餐的阶段了？”苏棠挤眉弄眼，“速度可以啊！”

“别瞎说，”林欢喜把塑料袋抢回来，“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每天在校门口等你？普通朋友会给你打饭？普通朋友会问你‘如果是我写的呢’？”苏棠一条一条列出来，每列一条就往前走一步，把林欢喜逼到了墙角。

林欢喜举手投降：“好好好，不普通，行了吧？”

苏棠满意地点点头，勾住她的肩膀小声说：“我跟你说，赵子辰这个人风评挺好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对人也和气。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林欢喜没接话，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都是赵子辰在主动。主动发消息，主动送牛奶，主动问要不要在一起。而她呢？她除了脸红心跳，除了手足无措，什么都没有做过。

这不公平。

她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子辰照例占了靠窗的位置，照例去排队打饭。林欢喜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盒她早上起来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草莓，切成小块装在小盒子里，最上面放了一把小叉子。

赵子辰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水果盒愣了一下。

“这是？”他放下餐盘。

“给你的，”林欢喜把水果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早上切的，可能有点氧化了，你别嫌弃。”

赵子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甜的。”他说。

“苹果本来就甜啊。”林欢喜说。

赵子辰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是苹果甜。”

林欢喜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赵子辰没有解释，低头开始吃饭。林欢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个人，说话怎么每次都这样。

吃完饭后，赵子辰把水果盒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子底部的汁水都喝掉了。他把空盒子还给林欢喜的时候说：“明天还要。”

林欢喜把盒子收进书包里，心里甜得像泡在了蜜罐子里。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高二（3）班的女生在操场上跑步。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林欢喜看见高三（7）班也在操场上体育课，赵子辰正和几个男生在打羽毛球。

他打羽毛球的样子也很好看。挥拍的姿势舒展有力，跳起来扣杀的时候像一只展翅的鸟。

苏棠在旁边小声说：“别看了，再看要撞杆了。”

林欢喜赶紧收回目光，但已经来不及了。赵子辰发现了她，朝她挥了挥手里的羽毛球拍，笑容明亮得像正午的太阳。

旁边的男生起哄了，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赵子辰踢了其中一个起哄的男生一脚，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林欢喜加快脚步跑走了，但那个笑容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放学后，林欢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她想给赵子辰挑一个笔记本，因为他昨天说要做卷子，高三的卷子那么多，肯定需要笔记本记东西。

文具店里有各种各样的笔记本，林欢喜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本墨绿色的，皮面摸起来很舒服，纸质也很好。她又在旁边的贴纸区挑了一张星星贴纸，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想了想，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祝赵子辰学长高考顺利。——林欢喜。”

写完之后她觉得太正式了，又划掉了“学长”两个字，改成了“赵子辰”。看了看，还是不满意，最后干脆全部划掉，只写了“加油”两个字。

比写作文还难。

她抱着笔记本走出文具店，手机震了一下。赵子辰发来消息：“你在哪？我放学没看到你。”

林欢喜回复：“在旁边的文具店。”

“等我，我过来找你。”

不到五分钟，赵子辰就出现在文具店门口。他跑过来的，微微有点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给你买礼物了？”他看到林欢喜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一下。

“嗯……算是吧。”林欢喜把袋子递过去，“给你的。”

赵子辰打开袋子，拿出笔记本，翻到扉页看到那行“加油”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欢喜，目光柔和得像秋天的月光。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客气。”林欢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赵子辰突然说：“林欢喜，周末有空吗？”

林欢喜抬起头：“怎么了？”

“想约你出去，”赵子辰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电影还是吃饭，你选。”

林欢喜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八。

“我……都有空。”她听见自己说。

“那行，”赵子辰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里，像是怕弄坏了一样，“我安排好告诉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林欢喜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这个微小的动作被林欢喜看在眼里，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颤音。

“那我先送你回家。”赵子辰说。

“不用了，我家不远。”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干。”

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叠在了一起，像两个人在牵手。

林欢喜偷偷看了一眼地上交叠的影子，又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左边的赵子辰。他侧脸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赵子辰转过头来，正好和她的目光撞上。

“在看什么？”他问，眼里带着笑意。

“没看什么。”林欢喜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

赵子辰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继续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在林欢喜的头发上。赵子辰伸手帮她拿掉，指尖掠过她的发丝，像一阵轻风。

林欢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那个从第一天就开始困扰她的问题：“赵子辰，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赵子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笑，而是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就这么简单？”林欢喜不太相信。

“就这么简单，”赵子辰点点头，“开学第一天，你在操场边和同学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特别开心。我刚好路过，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认识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欢喜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光芒不是编出来的，是真的。

“所以你就……”林欢喜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就开始打听你是谁，哪个班的，喜欢什么。”赵子辰笑了笑，“后来发现你在篮球赛上看了我四十分钟，我就想，也许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林欢喜的脸刷地红了：“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了四十分钟？！”

“因为我也在看台上看你，”赵子辰眨了眨眼睛，“你的位置刚好在我对面。”

林欢喜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所以那场篮球赛，她在看赵子辰，赵子辰也在看她？所以他们彼此看了对方四十分钟，却谁都不知道？

这也太离谱了。

“那封情书呢？”林欢喜问，“真的是恶作剧吗？”

赵子辰沉默了一秒：“情书是真的。”

林欢喜愣住了。

“情书是我让人帮忙放的，”赵子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好意思署名，就让同学帮忙写了个名字。结果那个白痴把我名字写错了，还写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都想打他。”

林欢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我后悔了，”赵子辰继续说，“觉得自己太怂了，连署名都要别人代笔。所以我在球场上喊你名字，想引起你的注意。结果把你吓到了，所以我又发了那条短信，假装情书不是我写的。”

他停下来，看着林欢喜的眼睛。

“短信里说的‘要不要考虑一下真的和我在一起’，不是开玩笑的。”

林欢喜站在原地，风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的校服裙摆，吹过她手里拎着的空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着赵子辰，赵子辰看着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很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林欢喜听见自己说。

赵子辰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对，”林欢喜摇摇头，“这不叫骗，这叫——”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

“这叫笨。”

赵子辰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林欢喜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腮帮子鼓鼓的，笑得赵子辰看呆了。

“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的，”她说，“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赵子辰也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因为……因为我不敢。”

校篮球队队长，身高一米八五，三分球百发百中的赵子辰，说他不敢。

林欢喜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事情了。

“那我现在回答你那个问题，”林欢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子辰，目光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如果那封情书是你写的——我会答应。”

赵子辰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林欢喜点头。

赵子辰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

林欢喜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子辰。他的嘴角翘得老高，笑得像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玩具的孩子。

“那我现在补一封情书还来得及吗？”他问。

“来不及了，”林欢喜摇头，“你已经欠我很多了，要慢慢还。”

“怎么还？”

“比如明天早上还要在校门口等我，带草莓牛奶和三明治。”

“好。”

“比如中午要帮我打饭，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

“好。”

“比如周末请我看电影，还要买爆米花。”

“好。”

“比如——”

林欢喜还没说完，赵子辰突然凑过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林欢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个，”赵子辰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温柔，“算利息。”

林欢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她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她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一点都不想松开他的手。

夕阳西下，天边烧了一大片晚霞，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赵子辰牵着林欢喜的手，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往前走。林欢喜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赵子辰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大到她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这就是青春吧。

有人在校门口等你，给你带草莓牛奶和三明治。

有人在食堂里帮你打饭，记得你喜欢吃红烧排骨。

有人在夕阳下牵你的手，在你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有人明明很勇敢，却在你面前变得胆怯。

有人明明很笨拙，却用尽全力想让你开心。

这个人叫赵子辰。

是她林欢喜喜欢的人。

“赵子辰。”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林欢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她踮脚的时候马尾辫跳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赵子辰愣住了。

这次轮到他愣住了。

林欢喜看着他呆住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

“这个，”她学着他的语气说，“也算利息。”

赵子辰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欢喜。”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风吹过来，吹走了最后一缕晚霞，吹来了满天的星光。梧桐树下的两个影子紧紧地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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