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账本

赵磊的航班在延迟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降落在宝安机场。

林远舟去接他的时候，赵磊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冲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疲惫的表情。他的行李比林远舟多得多——两个超大号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一个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立在行李车最上面，像一面刚从战场上扛回来的军旗。

“那是什么？”林远舟指着那个长方形物体。

“白板。我从硅谷带过来的。就是车库墙上那块，上面有我们写的所有公式和架构图。临走之前我跟安德鲁说了，他说你想要就拆走。我就拆了。”赵磊把气泡膜撕开一角，露出白板的一小块表面，上面依稀能看到丽莎写的概率公式和布莱恩画的前端架构草图，角落里还有阿米特画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耐克标志，“这东西比任何纪念品都值钱。等以后Atlas上市了、Tezro上市了，这块白板就是硅谷创业史的文物。”

“你计量经济学的期末论文交了吗？”

“交了。不仅交了，还拿了个A-。周明远帮我校对了数据模型，说我终于学会了净现值分析。他说这一套公式能帮你算清楚每一笔订单的利润率，就把他做的那份成本效益分析模型让我带过来，说是投名状。”赵磊把白板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垫了两层泡沫板固定好，然后坐进副驾驶，“周明远还说，如果Atlas需要专职的财务负责人，他可以辞职过来。他在投行干了一年，说那边的活儿没意思，帮我们算芯片采购的净现值比帮投行算IPO定价有意思多了。”

到了实验室1207，赵磊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吹了声口哨。

“比硅谷那个车库强多了——有窗户，有空调，楼下还有快餐店。硅谷那个破车库连厕所都要借用隔壁加油站的。”他把行李往角落一放，走到示波器前面看了片刻，“虽然我看不懂波形，但我觉得这台示波器比B区实验室那台新。你们现在已经正式开工了？”

何晓天从工位上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把波导B200的工程样机测试报告递给赵磊。“波导首批两千颗试产已经通过了。待机时间实测八天半，比诺基亚N93的八天还多了半天。另外三家手机厂商也下了意向订单，目前国内客户的意向总量接近十万颗。”

赵磊接过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林远舟，用一种难得的认真语气说：“十万颗，加上诺基亚那边首批十万颗和即将追加的三十万颗——Atlas的累计订单量很快就要突破五十万颗。你还记得当初在硅谷那个车库里，我说过什么来着？我说我赵磊不是搞技术的，但我可以给你们算账。现在我就是来给你们算账的。”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干嘛的？”林远舟笑了。

赵磊正式加入之后，第一个任务就是跟波导的采购部门谈第二批订单的价格条款。波导的首批两千颗试产是按样片价走的，利润很低，第二批五万颗正式订单的价格需要在保证利润空间的同时让波导愿意长期绑定Atlas平台。赵磊拿着周明远的成本效益分析模型跟波导的采购经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达成的价格让双方都满意。

“五万颗的单价按批量价走，比ARM方案便宜百分之二十二。波导承诺未来三个新机型全部优先评估Atlas平台，如果我们能保证供货稳定和价格优势，他们愿意签长期战略采购协议。”赵磊把签好的价格条款放在林远舟桌上，“另外波导的采购经理私下跟我说，他们内部已经在讨论把Atlas作为默认处理器平台——不是备选，是默认。这意味着每次他们规划新机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用Atlas，只有在Atlas不满足需求的时候才考虑ARM。这种心态转变比任何合同条款都重要。”

“这是波导供应链经理的原话？”

“原话。他还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芯片，待机八天半，采购价便宜两成，还有三个工程师驻在科技园随时帮我们解决技术问题，ARM在中国只有一个授权代理商，FAE回复一个问题要一周。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何晓天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和林远舟之前说的——本地化技术支持是代差级优势。ARM在中国没有驻地工程师团队，全靠代理商做技术支持和客户关系维护。我们三个人坐在科技园里，波导的工程师打个电话我们十几分钟就能到他们调试间解决问题。这种响应速度在手机行业是核心竞争力。”

当天下午，科健的黄总监打来电话，说上次带来的那位TCL郭副总回去之后已经把Atlas的测试数据在TCL内部技术委员会上做了汇报，反馈比预期的更积极。TCL的新项目T800已经正式立项，处理器选型的时间表比之前说的又提前了两个月。郭副总希望下周再来一趟深圳，这次带TCL的采购总监一起来，直接谈首批样片协议的具体条款。

“TCL的采购总监亲自来？”赵磊在旁边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亮了一下，“TCL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手机厂商，他们的采购总监亲自出马，说明Atlas在他们内部的技术评估已经过了，现在是商务谈判阶段。技术评估阶段跟商务谈判阶段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很多项目就死在这道门槛上，因为技术团队说好但采购部门说贵。他们直接跳过门槛，说明技术团队的推荐力度足够大。”

“那就准备两份材料。一份是技术层面的——Atlas-100的整机测试数据、功耗漂移测试报告、波导和科健的实测案例。另一份是商务层面的——批量阶梯定价表、供货周期承诺、长期合作的优先采购权条款。技术材料我自己来，商务材料你来主导，把你计量经济学学到的东西全用上。”林远舟把任务分配下去。

“保证让TCL的采购总监觉得Atlas的报价比他预期的还划算。”赵磊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打开周明远的成本效益模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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