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加速

诺基亚的加速评估，不是嘴上说说的。

马蒂·拉赫蒂回去之后第四天，一份正式的技术评估需求清单就发到了林远舟的邮箱。清单列了整整六页，每一项测试都标注了诺基亚内部的验收标准。高温老化测试要求芯片在八十五摄氏度环境下连续运行一千小时，性能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三。湿度循环测试要求在百分之八十五相对湿度下做四十八小时循环，循环结束之后芯片不能有任何引脚腐蚀或封装开裂。静电放电测试更狠，要求人体模型放电承受能力达到正负八千伏，比行业标准还高了两千伏。

“一千小时就是将近四十二天。”何晓天看着那份清单，用笔在高温老化那一栏画了个圈，“他们加速评估的意思是让我们把四十二天的测试压缩到六周内完成，同时还要跑湿度循环和ESD。我们只有一套测试环境，串行跑肯定来不及。”

“并行跑。”林远舟已经把清单打印出来分成了三份，“王教授帮我借了高通的温箱，苏珊那边也确认了。高通的温箱能做高温老化，斯坦福自己的环境实验室能做湿度循环，ESD测试可以用系里的设备。三套环境同时跑，六周之内能覆盖全部测试项。”

“那就意味着我们三个人要分成三路。”阿米特从旁边工位上探出头来，“何晓天盯着高温老化，我盯湿度循环，你盯ESD。每个人守一套设备，出了问题随时处理，不能等别人来救。”

何晓天把那份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最后还有一行附注，字很小，但内容不小。附注写的是诺基亚会在评估期间派工程师来抽查测试数据，不提前通知，到了之后直接要求看原始测试日志，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补测或数据修正。换句话说，诺基亚不会只看最终报告，他们会像审计师一样随时上门盯进度。

“抽查不提前通知，”何晓天念了一遍那行附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每次记录数据都要按最终报告的格式来写，不能有任何涂改，不能有任何事后补的记录。但凡有一次数据对不上，诺基亚的审计员就会把整个测试结果打回。”

“那就全部实时记录。”林远舟打开电脑上的测试日志模板，把格式重新调整了一遍，“从高温老化的第一个小时开始，所有数据直接写入共享文档，诺基亚的人随时可以远程查看。不需要等抽查，我们把原始数据全部敞开。测试环境、设备编号、环境参数、芯片批次号、每一个小时的性能衰减曲线——全部公开。”

何晓天想了想，点了点头。遮遮掩掩反而容易被质疑，索性把测试过程全程透明化，诺基亚的人想看随时看，连上门抽查的必要都没有。

分工就这么定下来了。何晓天负责高温老化，带了两套Atlas测试板和备用芯片去高通的实验室，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中间的数据通过远程连接实时传回B区实验室。阿米特负责湿度循环和温度冲击，这些测试可以在斯坦福自己的实验室里跑，但他需要每隔四小时手动检查一次湿度箱的水位和温度曲线。林远舟负责ESD和闩锁效应测试，这两项最短但也最凶险——静电动辄几千伏，稍有不慎芯片直接被击穿，连分析失效原因的机会都没有。

“ESD你一个人搞？”何晓天问。

“系里有个专门做ESD研究的博士后，王教授帮我打过招呼了，他会跟我一起跑测试。另外加密引擎的闩锁效应测试也需要用到他的设备。”林远舟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高温老化从明天开始算，湿度循环后天启动，ESD等博士后那边的设备排期排到我们，大概下周初。”

“六周。”阿米特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三条并行的进度条，每一条旁边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日期，“如果三条线都按时跑完，我们就有完整的可靠性测试报告，加上之前提交的MPW和量产版性能数据，诺基亚那边应该能在一周之内出评估结果。”

林远舟盯着那三条进度条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每条进度条末尾加了一小段延伸线。

“这是什么？”阿米特问。

“缓冲。高温老化设备可能中途需要维护，湿度循环可能因为水箱故障暂停，ESD测试如果出现异常失效需要做失效分析，每一项都可能拖长周期。预留缓冲时间不是保守，是工程常识。”

何晓天用马克笔在自己那根进度条上又加了一小截，颜色换成了蓝色。

“蓝色代表什么？”

“睡眠时间。”何晓天把笔放下，“如果一切顺利，我这根蓝线可以兑现。如果不顺利，蓝线就砍掉。”

阿米特看了看何晓天那根蓝线，又看了看自己那根进度条，默默地在自己的进度条上也加了一小截蓝线，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蓝线又擦掉了一半。

“我不配那么多。湿度循环要四小时巡检一次，夜里也得起来。”

当天下午，高通实验室的温箱正式启动。

何晓天带着Atlas测试板过去的时候，苏珊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她帮何晓天刷了门禁卡，领他穿过高通实验室长长的走廊，路过一排又一排正在嗡嗡运转的温箱和设备。高通实验室的规模比斯坦福大得多，光是高温老化测试区就有十几台温箱同时在工作，每一台温箱前面都贴着对应的项目编号和测试周期。

“左边第二台是给你们留的，已经按诺基亚的测试标准预设了温度曲线。”苏珊指了指一台亮着绿灯的温箱，“旁边那台在做高通的骁龙测试，你们别搞混了。如果高通的人不小心把你们的测试板拔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明白。”何晓天把Atlas测试板小心地放进温箱，接上电源和信号线，开始配置远程数据采集。他在配置界面上花的时间比预期多了半小时，因为高通的数据采集系统跟斯坦福用的版本不一样，接口协议需要手动适配。但何晓天没有给林远舟打电话求助——他知道林远舟正带着阿米特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调试湿度循环箱，同时还在准备下周的ESD测试方案。

他把接口协议文档从头翻到尾，找到了版本差异的说明，手动改了十几行配置文件，然后按下启动按钮。温箱里的温度开始缓慢爬升，数据采集界面上开始滚动第一条实时曲线。Atlas芯片在八十五度高温下的功耗曲线微微上升了不到百分之一，然后稳定在一个平滑的平台上，没有异常跳变，没有时序违约。

何晓天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共享文档里记下了第一笔测试日志。

高温老化测试。启动时间：14:32。初始温度：25°C。目标温度：85°C。初始功耗：正常。初始时序：正常。备注：高通数据采集系统版本适配完成。

他把日志保存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高通的园区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那些温箱的嗡嗡声像某种庞大的背景音乐。他在清华的时候也做过高温老化测试，但那是课程实验，跑二十四小时就交报告了。这次是一千小时，四十二个日夜，而且中间随时可能有诺基亚的人来抽查。

他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打开电脑上的共享文档，开始逐项核对诺基亚清单上剩下的测试条目。还有湿度循环，还有温度冲击，还有ESD和闩锁效应。每一项都不比高温老化轻松。但他做了一件跟往常一样的事——把清单从头看到尾，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把所有测试项的接口协议、设备型号、校准数据和验收标准整理成表格。每一个需要适配的点都标注了解决方案，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留了备用方案。

当天晚上，林远舟回到B区实验室的时候，发现何晓天在共享文档里更新了二十多条测试日志。每一条都按照诺基亚要求的格式填写，测试环境、设备编号、环境参数、芯片批次号、性能数据、备注——一项不缺。他在电脑前面坐了不到五分钟，就清楚了过去几个小时里高温老化测试的每一个细节。这种记录方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不需要额外沟通，任何人打开文档都能直接看懂。诺基亚的审计员如果远程查看，大概率会觉得自己在看一份已经通过验收的正式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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