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尽调

高温老化测试跑到第二周的时候，迈克尔那边的B轮尽调正式启动了。

红杉的尽调团队比林远舟预想的更专业，也更难缠。他们派了三个人——一个负责技术评估，一个负责财务审计，一个负责市场分析。三个人分别从不同角度拆解Tezro的每一个数据，技术评估的人把排序算法从头到尾跑了一遍，连丽莎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些数学推导都被他翻出来逐页核对。财务审计的人把所有用户增长曲线的原始数据都调了出来，挨个检查有没有重复IP、有没有机器人刷量、有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市场分析的人把雅虎、AltaVista和几个新兴搜索引擎的市场份额数据拉了一张表，跟Tezro做逐项对比，连用户搜索词的平均长度和复搜率都算进去了。

安德鲁全程配合，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尽调的意义不在于“证明自己有多好”，而在于“证明自己没有造假”。红杉在尽调阶段发现问题然后撤回报价的案例他听过太多，每一个都是因为创始人在数据上做了手脚，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美化。Tezro不需要做任何美化，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的底线。

尽调持续了两周。周五下午，迈克尔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林远舟从未听过的轻松。“尽调通过了。B轮估值确认——五千万美金，红杉领投，跟投方已经在排队了。下周签term sheet。”

五千万。这个数字比迈克尔最初给的三千万到四千万的区间高出了一大截。林远舟把消息转给安德鲁的时候，安德鲁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雅虎上次报价多少来着？”

“三千万。全资收购。”

“现在光B轮就五千万。”布莱恩在旁边探出那颗荧光橙的脑袋——他的头发又换颜色了，从亮紫变成了荧光橙，据说是为了纪念Tezro用户破一百五十万。“雅虎那帮人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他们当初要是直接开到五千万，我们说不定还真会犹豫一下。”

“不会。”安德鲁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五千万买不到一个能重新定义搜索的引擎。”安德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讨论天气一样平淡，但布莱恩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nb。这话我要记下来，以后写进Tezro的创业故事里。雅虎报价三千万被拒，半年后光B轮估值就五千万，创始人说五千万买不到——这段要是拍成纪录片，弹幕能刷满屏。”

丽莎从角落里飘来一句话：“弹幕是什么？”

“一种未来的东西。”林远舟替布莱恩回答了。

B轮融资的消息传到B区实验室的时候，何晓天正在高温老化测试的第四十二天数据上签字。一千小时跑满，Atlas在八十五度高温下的性能衰减只有百分之一点七，不到诺基亚标准的一半。他把最后一份测试日志上传到共享文档，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然后转头对林远舟说了一句话。

“高温老化过了。湿度循环和温度冲击也过了。ESD正负八千五百伏，超过诺基亚标准五百伏。全部可靠性测试——提前三天完成。”

林远舟正在整理诺基亚评估报告的最后几页，听到何晓天的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高温老化、湿度循环、温度冲击、ESD、闩锁效应——六周的测试周期，三个人分成三路，何晓天在高温箱前面守了四十二个日夜，阿米特每隔四小时巡检一次湿度循环，凌晨三点爬起来查水箱的记录写满了半个本子。他自己在ESD测试台上被静电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腕带松了没注意，八千伏静电直接从手指尖穿过去，整条手臂麻了半小时。现在这些数字被何晓天一笔一笔整理成了完整的可靠性测试报告，每一项数据都按诺基亚要求的格式填写，每一页都有原始日志的截图作为附件。诺基亚的人不需要来抽查，他们已经把抽查需要看的东西全部放进了报告里。

“把报告发给马蒂，抄送苏珊。”林远舟走到何晓天的工位旁边，把一罐可乐放在他桌上，不是健怡，是普通可乐。何晓天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推了推眼镜。“我记得你不喝普通可乐。”

“这罐是给你买的。何晓天，你辛苦了。”

何晓天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外的评价：“这段时间虽然累，但比我在清华做课程实验的时候开心。那时候做实验是为了交作业，现在做实验是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这颗芯片的极限在哪里。Atlas不像一个产品，更像一个我们三个人一起解的超大号谜题——每过一关就能看到下一关的门。”

阿米特从旁边工位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他那杯被换成茶的热水——自从胃出问题之后林远舟禁止他在实验室喝咖啡，他就改用一个印着“I love Verilog”的马克杯装茶，虽然每次喝茶的时候表情都像在喝药。“何晓天你这发言有点文艺啊，是不是高温老化把你脑子烧坏了？”

“不是文艺。我连续盯了四十二天数据，现在看什么都像波形图。”何晓天指着阿米特的茶杯，“你这个杯子的水位波动，如果放大一千倍，跟湿度循环的曲线长得差不多。”

林远舟站在B区实验室的窗口，看着外面斯坦福校园里已经开始变黄的棕榈树叶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上辈子他在深圳做芯片的时候，可靠性测试是由专门的测试工程师负责的，他作为架构师只需要看最终报告。那些测试工程师加班到凌晨，他从来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这辈子不一样，他记得何晓天在高温箱前面睡着又被热醒的每一次，记得阿米特在湿度循环日志上写的每一行备注，记得博士后帮他调ESD设备时说的那句“你这芯片的闩锁防护设计比我见过的工业级芯片还稳”。他知道每一份数据背后的时间和疼痛。这种感觉跟KPI无关，跟ownership有关——这行代码是我写的，这个模块是我测的，这颗芯片是我看着它从一行RTL代码变成台积电产线上的硅片的。

当天晚上，他把诺基亚的评估报告完整地提交给了马蒂·拉赫蒂，同时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话：全部测试项均超过诺基亚验收标准，测试原始日志可随时远程查看。不需要等抽查。

马蒂的回信在工作日的第一天早上就到了。芬兰人显然没有过周末的习惯——邮件的发送时间是赫尔辛基当地时间周日晚上十一点。回信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评估报告已转交诺基亚技术委员会。”第二句是：“请准备量产样片。”

何晓天在看到第二句话的时候正在喝咖啡——他高温老化测试结束之后终于敢重新喝咖啡了，王教授特许他在实验室里用自己的咖啡机，前提是不能让阿米特闻到咖啡味，因为阿米特还在被强制喝茶。他看到邮件的时候咖啡杯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静止了大概三秒钟。“量产样片。他们要量产样片——这不是意向订单，这是正式进入供应链的前置流程。诺基亚的供应商代码一旦分配下来，Atlas就正式成为诺基亚认证的芯片供应商。”

阿米特从他身后走过，瞄了一眼屏幕，然后把他那个印着“I love Verilog”的马克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小滩。“进入诺基亚的供应链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诺基亚是全球最大的手机厂商，他们的供应链审核比任何认证机构的测试都严格。一旦进入他们的供应链，其他手机厂商的采购部门会把Atlas自动列入候选名单。这是硅谷所有芯片初创公司梦寐以求的背书。”

林远舟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把马蒂的回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条消息。

“马蒂要求准备量产样片。诺基亚供应商代码申请流程怎么走？”

苏珊的回信不到一分钟就到了。

“把评估报告和样片准备好。我会帮你们联系诺基亚的供应商管理部，他们会派人来验厂。验厂通过之后分配供应商代码，然后第一批采购订单会正式下达。”

验厂。这个词让林远舟回到了现实。诺基亚的供应商审核不只是看芯片性能，还要看生产能力、质量管理体系、供应链稳定性。Atlas目前的生产依赖台积电的代工和王教授实验室的测试环境，没有自己的封装线，没有自己的成品测试车间。这些在验厂的时候可能会被诺基亚视为供应链风险。

他给苏珊回了条消息。

“验厂要求自有测试线吗？我们目前靠实验室设备做成品测试，这个模式诺基亚能接受吗？”

苏珊这次回得慢了一些，大概是在查资料。

“实验室级别测试环境可以接受，前提是测试设备有计量校准记录，测试流程有完整文档，质量管理人员有明确岗位职责。这三项你们都有——王教授的实验室设备每年都在校准，何晓天的测试日志比一些专业测试厂的记录还详细，你自己就是质量管理负责人。验厂主要看的是流程管理，不是看你的设备是不是自己买的。代工环节不用担心，台积电的生产资质是所有手机厂商都认可的。只要测试和质量管理流程达标，验厂大概率能过。”

林远舟把苏珊的回复转发给何晓天和阿米特。何晓天看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测试流程文档我可以整理。台积电那边量产版的工艺流程文件我已经备份了一份，随时可以调出来。但验厂的时候诺基亚的人大概率会随机抽查一批样片，要求现场跑测试。我建议把已经通过老化测试的芯片分成两批——一批留作样片寄给诺基亚，另一批留在实验室等验厂时现场演示。”

“双备份策略，可以。”林远舟转向阿米特，“现场测试的脚本你做简化版，不要跑全部测试向量——验厂主要看功能和待机功耗，把这两个指标做成自动演示版本，一键运行。诺基亚的人按一个按钮，示波器上波形出来，所有数据自动记录成他们要求的格式，不需要现场解释。”

阿米特已经开始写简化版脚本了。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验厂——这比诺基亚当初来看技术演示压力还大。技术演示是演示给懂技术的工程师看的，验厂是演示给供应商管理部的人看的，他们可能不懂芯片。但越是不懂的人越难糊弄，因为他们只认数据和流程。你的数据格式不对他直接扣分，不会听你解释技术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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