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乱葬岗

傍晚时分，谢观澜从地下室里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套磨得发亮的旧工具：刻刀、锤子、几枚生锈的铜钉，还有一卷泛黄的皮尺。

他把这些东西“哐当”一声倒在红木桌面上。

“选一个。”谢观澜指了指那堆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让她选晚饭吃什么，“挑一件你觉得顺手的。”

沈停云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指尖蜷缩了一下。

“我要这个做什么？”

“防身。”谢观澜拿起那把最小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一闪，“还有，割纸。以后你的笔要是断了，就用这个削。”

沈停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那把刻刀。

就在指尖触碰到刀柄的一瞬间，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脏。她仿佛听见了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看见了刀锋上沾满的鲜血。

她猛地缩回手。

“怕了？”谢观澜挑眉，眼底带着一丝审视。

“……没。”沈停云咬了咬牙，再次伸手，死死抓住了那把刻刀。

寒意入骨，但她挺住了。

“还行。”谢观澜收起其他东西，只把刻刀丢给她，“揣好了。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练胆。”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后退，霓虹喧嚣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荒芜的田野，最后变成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丘陵。

沈停云抱着画板，坐在副驾驶，手心全是汗。

这里的空气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车子终于停在一道土坡前。

谢观澜熄了火，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远处，只有几点绿幽幽的磷火在飘荡，像是一只只窥探人间的眼睛。

“到了。”他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她，“下去。”

沈停云推开车门。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呕吐。她定睛一看，差点软了腿。

他们停车的地方，脚下就是一片荒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有的棺材板甚至已经腐烂破裂，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乱葬岗。

也是流浪汉和无名死者最后的归宿。

“谢观澜……”沈停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的‘气’最杂。”谢观澜从后备箱拿出两把铁锹，扔给她一把，“在这里，你能看见最真实的鬼，也能画出最有力的画。”

他走到一座塌陷的坟包前，用铁锹撬开了一块朽木。

“看。”

沈停云不得不看。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了里面的白骨。不是恐怖电影里那种吓人的骷髅，而是那种被岁月侵蚀、发黑、破碎的残渣。

没有怨气，没有鬼魂。

只有无尽的凄凉和虚无。

“画下来。”谢观澜命令道，“画它的骨头。”

沈停云颤抖着架起画板。

她拿起笔，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她以前画的都是“鬼”，是有形的、有情绪的。可现在，她要画的是“死”本身。

“下笔。”谢观澜的声音冷硬，“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笔尖触纸。

沈停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那具残缺的骸骨，想象着它生前也曾是个鲜活的人，也许是个农夫，也许是个书生。他也有父母妻儿，最后却孤零零地烂在这里。

悲伤涌上心头。

笔尖开始游走。

线条不再僵硬，而是变得流畅、沉重。

她画出了肋骨的形状，画出了断裂的关节，画出了那种被遗忘的孤独。

就在画完最后一笔时，异变突生。

那具骸骨周围的泥土突然松动了。

一只只惨白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抓向沈停云的脚踝。紧接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模糊的鬼影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它们没有脸，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团游荡的黑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绝望。

“谢观澜！”沈停云惊恐地大叫。

谢观澜却背靠着土坡，悠闲地掏出一支烟点上。

“别看它们。”他吐出一口烟圈，“那是残念，不是鬼。它们只是被你的画惊动了。画完它，封印它。”

“我画不出来！”那些黑气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已经侵袭到了她的膝盖。

“那就闭上眼！”谢观澜喝道，“忘掉它们的样子，只记得它们的‘形’！”

沈停云死死闭上眼。

脑海中，那些黑影的形象反而更加清晰。

不是恐怖，而是悲凉。

她猛地睁开眼，笔锋陡转。

这一次，她不再去描绘骸骨的细致，而是用最狂乱的线条，去涂抹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

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黑色牡丹。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画纸突然燃烧起来，不是烧毁，而是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了那具骸骨。

奇迹发生了。

那些从土里伸出的手，缓缓缩了回去。

那些游荡的黑气，像是找到了归途，纷纷没入地下。

原本阴风阵阵的乱葬岗，竟然在一瞬间变得宁静祥和。

沈停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谢观澜走过来，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第一次就能做到‘画骨安魂’，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天赋。”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了？”沈停云问。

“因为你给了它们尊严。”谢观澜看着那座空荡荡的坟包，眼神有些悠远，“鬼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遗忘。你画出了它们存在过的证明，它们自然就安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回去的路上，沈停云一直很安静。

车子停在红灯前，谢观澜转头看她：“吓傻了？”

“没有。”沈停云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我只是觉得，死是一件很寂寞的事。”

谢观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是啊。”他轻声道，“所以我才不让你死。”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沈停云洗了很久的热水澡，才把身上的土腥味洗干净。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具骸骨的样子。

她悄悄起身，走到画室。

月光下，她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画鬼，也没有画死人。

她画的是谢观澜。

画他在乱葬岗抽烟的样子，画他冷硬的下颌线，画他眼底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

可是，无论她怎么画，都画不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是两个黑洞，藏着她看不懂的秘密。

“这么晚了，还不睡？”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停云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谢观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逆着光，身影修长。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画板上的自己。

“画得不像。”他淡淡评价。

“哪里不像？”沈停云有些不服气。

“眼神不对。”谢观澜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眼角，“我看着你的时候，从来不是这个表情。”

“那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沈停云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谢观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

良久，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眼睑。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是这种表情。”他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早点睡。明天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门关上了。

沈停云摸着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心跳如雷。

她重新看向画板。

虽然还是画不出他的眼睛，但她忽然明白了。

谢观澜是不能被画出来的。

因为一旦画出来，他就会变成她心上的一道疤，再也抹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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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预告：

谢观澜带沈停云去见的“老朋友”，竟然是住在精神病院的前任“容器”。她将告诉沈停云一个可怕的真相：谢观澜每救一个人，就会在自己的寿命上刻下一道血痕。同时，雕塑系主任终于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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