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回宫（2）

苏棠靠在暖阁的床上，听着外面孙德胜指挥人搬灶具的动静，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以为猎场里裴君临贴身照顾只是因为情况特殊——在外面没有太医敢看她的伤，他只能亲自来。但现在已经回了宫，太医院就在隔壁，太医随叫随到，他为什么还要亲自来？

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但又觉得那个可能性太荒谬了。不可能。他在内官监的时候，她也摸到了一些门道——这个男人做事雷厉风行，掌控欲强到变态，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他亲自照顾她，大概只是因为不放心别人来——万一太医把脉的时候发现了她的秘密呢？他精心布局的“瓮中捉鳖”还没结束，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一定是这样的。

苏棠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安心地躺了回去。

回到皇宫之后，裴君临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司礼监、养心殿、内官监三点一线，每天天不亮起床，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政务，忙得脚不沾地。猎场刺杀事件的后续处理、旧朝余孽的追查、行宫里那个代号“蝉”的暗桩的排查——所有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压得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准时回到偏殿，亲自给苏棠换药、喂药、熬汤。

苏棠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沈大夫的药膏效果很好，鞭痕已经开始结痂了，只是有几道特别深的还会隐隐作痛。裴君临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每一道伤口，用指尖轻轻按压痂口边缘，确认没有新的感染。他的手指修长而微凉，触感像玉片轻轻刮过皮肤，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政务。

“那个副座审得怎么样了？”苏棠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胳膊，闷声问他。她发现聊正事可以转移注意力，让她不去想后背上那只手。

“审完了。”裴君临的声音很淡，“招出了旧朝在京城的三处据点，京城外的两处。萧景煜派人去查了，大部分已经人去楼空，但有一些文书和名单没来得及销毁。顺藤摸瓜抓了十几个人，还在审。”

“那……那个‘蝉’呢？”

裴君临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找到。”

苏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再动手？”

“会。”裴君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们以为你掌握了旧朝的机密，而这个机密可能对‘蝉’构成直接威胁。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从今天起，内官监的防守会继续加强，你的活动范围暂时控制在偏殿和内官监内部，不要单独去任何地方。”

苏棠听完之后没有反驳。猎场上那次逃跑失败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乱跑等于送死。她现在满身伤疤、身体虚弱，连翻个身都费劲，更别说翻宫墙了。

但这不代表她放弃逃跑了。她只是把逃跑计划暂时放进了待办清单的后面，优先级下调了几档。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摸清情况、等待时机。经历过地窖里那几鞭子之后，她对“时机”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真正的好时机不是你强行创造出来的，而是等来的。在时机来临之前，要做的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代价，就是每天面对裴君临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接受他无微不至却又冷言冷语地照顾。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面对裴君临这件事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煎熬了。或者说，虽然还是煎熬，但煎熬的性质变了。以前是怕，是警惕，是时时刻刻都想跑。现在呢？她还是对他保持警惕，还是会察言观色判断他今天的情绪，但同时，她也看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他熬汤的时候会用小勺子把浮沫一勺一勺地撇干净，动作认真得像在批一份十万火急的奏折。比如他换药的时候如果她轻轻嘶一声，他的手就会立刻停下来，等她缓过来再继续。比如他虽然嘴上总是冷言冷语，但她昏迷期间的那几天，他确实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她的房间被彻底搬到了他寝殿旁边的暖阁，和他的卧房只隔着一道墙。

这种待遇，别说内官监，整个皇宫都找不出第二个。

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孙德胜是最早看穿一切的人。这位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太监，看人的眼光毒得很。早在猎场的时候他就断言小苏子是裴公公的“心头肉”，回宫之后看到裴君临亲自下厨的场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开始在暗中替苏棠打点一切——她的衣服被换成了更细软的料子，她的饭菜被换成了更滋补的搭配，她的房间里被悄悄添了不少精致的摆件。当有人来找苏棠麻烦的时候，孙德胜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小苏子还在养伤，有什么事跟咱家说也是一样的”。

内官监的其他太监们也都不是傻子。他们看着裴君临每天雷打不动地回偏殿熬汤，看着苏棠的住处从内官监最偏僻的小屋搬到了裴君临寝殿旁边的暖阁，再联想到猎场里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所有人都在心里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于是流言从行宫传回了皇宫，从内官监传到了乾清宫，从乾清宫传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裴公公从猎场带回来一个受伤的男宠，为了这个男宠亲自下厨熬汤、亲自换药擦身、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甚至还让人把偏殿的小厨房改成了男宠的专用膳房。

“听说裴公公每天处理完政务就往偏殿跑，一刻都不耽误，连皇上的折子都让孙德胜送到偏殿去批了。”

“何止啊，听说裴公公连司礼监的例会都推了两次，就为了回去给那个小太监换药。换了别人你试试？脑袋都不知道掉了几回了。”

“所以说，那个小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裴公公迷成这样？”

“谁知道呢，反正是不能得罪的人。以后见了他绕着点走，别触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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