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太后的召唤

苏棠在偏殿暖阁里住了十来天，伤口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结痂的地方开始发痒，她总忍不住想伸手去挠，每次都被裴君临一个眼神瞪回去。后来他干脆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戴上一副薄薄的棉布手套，说是防止她半夜挠伤口。苏棠觉得这简直是把她当小孩在管，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愤愤地戴着手套睡觉。

她能下地走动了，便开始在院子里慢慢活动筋骨。内官监的院子不大，从天井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二三十步，她每天来来回回走几十趟，走累了就坐在老槐树下歇着。孙德胜时不时会端些点心零嘴过来，一边看她吃东西一边跟她聊宫里的闲话。这位老太监是个话痨，嘴虽然碎，但心眼不坏，苏棠从他嘴里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朝中六部最近又在为什么拨款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还是裴君临拍了板才消停。比如旧朝余孽的案子查出了一些新线索，萧景煜亲自督办，已经抓了好几个涉嫌勾结的官员。再比如，太皇太后最近身体不太好，太后便接过了后宫的大权，正愁找不到机会敲打敲打裴君临的“嚣张气焰”。

“敲打裴公公？”苏棠听到这里，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噎住，“太后为什么要敲打他？”

孙德胜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说：“小苏子，你可别往外传。太后和裴公公的关系，面上看着是客客气气的，私底下可不太平。你想啊，裴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朝中大臣要办事都得先过他那关。太后娘家有几个侄子，一直想谋个好差事，裴公公按规矩办事，该驳的全驳了，一点面子都没给。太后心里能不记恨吗？”

苏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层，”孙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今皇上虽然登基了，但后宫至今还是空的。太后想把自己的外甥女送进宫来当皇后，这事儿在皇上面前提了好几回了，皇上一直没松口。太后觉得，皇上不松口不是因为不喜欢她外甥女，而是因为裴公公在背后拦着。”

“裴公公为什么要拦？”苏棠不解。

孙德胜用一种“你还太年轻”的眼神看着她：“后宫里一旦有了太后的人，那这盘棋就不好下了。裴公公当然不愿意。但太后不这么想——她觉得裴公公就是故意跟她过不去，所以一直想找机会敲打敲打他。”

苏棠听完之后，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种不安的来源，第二天一早，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一个姓冯的老太监，五十多岁，面皮白净，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一进门就把内官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棠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太后娘娘有旨，听闻内官监有一位苏公公，深得裴公公器重，是皇上身边得力的人。太后想亲自见见，请苏公公今日未时到慈宁宫走一趟。”

苏棠跪在地上接旨，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太后要见她？太后为什么要见她？她一个端茶倒水的小杂役，怎么就入了太后的法眼？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君临——他就站在旁边，面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替她接过旨意，淡淡地对冯太监说了一句“知道了，未时准时到”，然后目送冯太监离开。

等冯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棠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裴君临的袖子：“太后为什么要见我？她想干什么？是不是因为上次太皇太后审我的事？还是因为猎场的事？还是因为那些流言——”

“小苏子。”裴君临打断了她，语气很平淡，但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下来。他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却莫名地让她慌乱的心跳缓下了几分。

“太后只是见你一面，不是审你。”他说，“你越慌，她越觉得你有问题。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苏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咬着下唇，慢慢点了点头。

“把新衣裳换上，梳洗整齐。提前两刻钟出发，我让人送你到慈宁门。太后问什么，你就照实说——问你进宫前的经历，就说家境贫寒、四处流浪；问你在宫里的差事，就说端茶倒水伺候笔墨；问猎场的事，就说你只是跟去伺候的，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要多说，不要编故事，不要主动提任何人的名字。太后的眼睛很毒，撒谎瞒不过她。但不说，不算撒谎。”

苏棠认真地听完，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

“如果真的遇到答不上来的问题，”裴君临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就说你伤势未愈、身体不适，臣妾——不便作答。”

苏棠差点被他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臣妾”呛到。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却已经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令牌。如果太后要留你，你就说裴公公交代过今日还要回去换药，把令牌亮出来。太后看到令牌，不会为难你。”他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她攥着令牌的手上，补了一句，“不过亮令牌是最后的手段，能用话解决的就不要亮。太后对我本就心有芥蒂，你亮令牌等于是在她面前表明你是我的人——暂时还用不着这样撕破脸。”

“谢谢。”苏棠把令牌攥在手心里，玉质温润，还带着他袖子里松木香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你就不担心吗？”

裴君临垂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说——你也说了，我是你的人。”苏棠把“你的人”三个字咬得很轻，语速很快地往下接，“太后本来就想敲打你，现在满宫都在传我是你养的男宠。她叫我去，不就是想借我来敲山震虎吗？你不怕她对我做什么？”

裴君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薄唇微启，语调没有变化，依旧平淡如水，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是我的人。她要动你，先问过我。”

苏棠愣住了。

等她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偏殿，只留给她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和她手里那块温润微凉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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