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宫

苏棠在行宫里又养了五天，终于能下地了。

能下地和能走路是两回事。她第一次尝试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刚站直就往前栽，要不是裴君临在旁边一把捞住她，她的脸就要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了。

“急什么。”裴君临单手扶着她，把她按回床上，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但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的伤口，也不会让她滑下去。

苏棠坐在床沿上喘着粗气，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挫败感。只是站起来而已，就这么难吗？她以前可是能扛着两箱盒饭在片场健步如飞的人，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着——想到这里她更郁闷了，因为她坚决不让裴君临扶她上厕所，每次都是自己扶着墙慢慢挪进去，再扶着墙慢慢挪出来，整个过程耗时两刻钟，累得像跑了八百米。

沈大夫在她醒后的第二天又来过一次，检查了伤口之后说恢复得不错，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扯到伤口，不能受凉，不能吃辛辣。临走前还特意看了裴君临一眼，加了一句：“这小公公的身子骨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需要长期调养。若是再受一次这样的伤，神仙难救。”

裴君临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对沈大夫说了一句“知道了”。那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一句天气预报，但当天晚上，苏棠就发现寝殿外面的守卫又多了两个。

回宫的日子定在苏棠醒后的第八天。

萧景煜提前一天把行宫里的禁军重新整编了一遍——旧朝的内线还没完全挖干净，那个被抓的副座虽然招了不少东西，但据他交代，行宫里可能还有一个潜伏更深的暗桩，身份不明，只知道代号叫“蝉”。萧景煜不敢掉以轻心，回程的车队安排得密不透风，连随行官员的马车都被排到了队伍外围，核心位置只留了皇帝、裴君临和苏棠三辆车驾。

“蝉？”裴君临听到这个代号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夏天的蝉，叫得最响的时候是七月。现在已经入秋了，蝉该死了。”

“还没死透。”萧景煜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难得收起了惯常的嬉皮笑脸，“副座说这个‘蝉’是先帝时期就埋下的暗桩，跟旧朝余孽的单线联系，连他都不知道具体是谁。只听说这个人的身份极其隐蔽，在宫里潜伏了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裴君临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眼神微沉。

十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熬过了先帝朝、熬过了皇位更替、熬过了新帝登基后的大清洗，至今仍然安然无恙地藏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着一切。这个人的身份、年龄、性别、职位，全部未知。

“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引蛇出洞。”裴君临放下手中的茶杯，“回宫之后，借着搜捕旧朝余党的名头，把宫里所有人员的档案全部重新核查一遍。动作要大，声势要响。让‘蝉’知道我们在找他——一个藏了十年的人，最怕的不是搜捕，而是被遗忘。一旦他开始慌，就会露出破绽。”

萧景煜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回宫那天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天空湛蓝，猎场上的草已经开始泛黄，风里带着成熟草籽的干燥气息。裴君临和萧景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南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京城。

苏棠坐在马车里，身下垫了三层软褥，靠背上还塞了两个靠垫——这些都是裴君临安排孙德胜准备的。马车走得极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将近一倍，萧景煜派人在前方清道，确保路面平整没有颠簸。苏棠靠在软褥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来的时候她是步行的，跟在裴君临的黑马旁边走了一整天，脚底磨出水泡也不敢吭声。走的时候她是躺在马车里的，身下垫着软褥，手里还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汤。

真是讽刺。她在心里想。她拼了命地想要逃跑，结果不但没跑掉，反而阴差阳错地走进了这座宫城的更深处。而现在，她正在被这座宫城里最不能得罪的两个人联手护送着往回走。苏棠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马车微微晃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她晃得昏昏欲睡。

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朱红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苏棠掀开车帘，看着那扇她曾经无数次想要翻越的宫墙，忽然觉得它比离开的时候更陌生了。她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疤和一段她还没完全消化的经历。

裴君临没有让她回内官监原来的住处。

“你暂时住偏殿的暖阁。”他把她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时候说，语气是通知而不是商量，根本不给苏棠任何表达意见的机会，“离我的寝殿近，万一伤口有反复，也好及时处理。”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住了，但看了看裴君临不容置疑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住就住吧，反正暖阁她也住过，比她的狗窝强。再说她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确实不适合一个人住——万一晚上发烧了都没人知道。

但事情的发展比她预想的要离谱得多。

裴君临把她安顿好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摞药材和一张新的药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内官监都惊掉下巴的事——他让孙德胜把偏殿的小厨房收拾出来，专门用来给苏棠煎药熬汤。

“以后小苏子的药膳由我来做。”他对孙德胜说，语气和吩咐“把今天的折子送到书房”没有任何区别，“小厨房的灶具换成新的，药材单独存放，不要让其他人经手。”

孙德胜张了张嘴，看了看裴君临，又看了看苏棠，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哑剧。但他什么都没说——跟了裴君临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裴公公做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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