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苏醒（2）

“烧退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醒的缘故。然后他转身从桌上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把她从床上轻轻托起来靠在床头，勺子舀了一勺药汁递到她嘴边。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喝。”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她刚抬起手臂就疼得龇牙咧嘴，只好乖乖张开嘴把药喝了进去。药汁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比她在御膳房做过的任何一道菜都难吃。她眉头拧成一团，差点吐出来。

裴君临面不改色地舀了第二勺递过来。苏棠咬了咬牙，张嘴喝了。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直到一碗药全部喝完。最后一勺药喝完后，裴君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蜜饯，塞进了她嘴里。蜜饯甜丝丝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味，苏棠含着蜜饯愣愣地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可能被谁掉包了。

蜜饯。裴君临居然准备了蜜饯。

喂完药，他开始给她换药。整个过程让苏棠很不自在，因为她被迫脱了上衣趴在床头，而他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沾着药膏在她的后背上涂抹。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和第一次上药时一样，但动作比那时候更轻了，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碰触，只能感觉到药膏的凉意和指腹若有若无的滑过。

“伤口愈合得还可以，感染控制住了。”他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但指尖的力道却温柔得和他嘴上的冷淡完全不匹配，“沈大夫说你体质太差，容易感染，以后每天换药两次，一次都不能少。饮食上要注意补气血，辛辣刺激的不能吃，寒凉的不能碰。鸡汤每天喝一碗，喝不完也要喝。”

“鸡汤？”苏棠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哪来的鸡汤？”

“我熬的。”

苏棠沉默了片刻，没再问了。她已经看到了桌上那只砂锅和旁边的鸡骨头。但她还是很难把“裴君临”和“亲自熬鸡汤”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就好像她很难把“裴君临”和“靠在她床边睡着”联系在一起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苏棠忽然问：“沈大夫是谁？”

“一个女医。你的伤太医院不方便看，萧景煜从镇上找来的，看过之后开了几服药就回去了。”他涂完最后一处伤口，把纱布重新缠好，动作干净利落。

“沈大夫说了一句什么话，让你这么紧张？”她问。

“你体质太差，伤口容易感染，要每天擦身换药，不然活不下来。”

苏棠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中衣，不是她的，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长到膝盖。中衣里面是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纱布下面涂着凉丝丝的药膏。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味，没有血迹，没有泥污，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给她擦的身。她已经没力气去羞愤了，再说人家是为了救她的命，还用了“不能假手于人”这种理由，她要是再矫情就显得不识好歹了。再说了，上次在猎场偏殿里，他已经蒙上眼睛给她上过一次药了。一回生，二回熟。苏棠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努力忽略耳根处那一抹可疑的烫意。

“这几天……都是你照顾我的？”她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楚。

裴君临没有回答。他把换下来的旧纱布包好放在一边，站起身来整理药箱。背对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答应过的事，我不会食言。”

苏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猎场上那句“我不会让你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其实不用这样，想说你这几天辛苦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寝殿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砂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味和鸡汤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裴君临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靠在柜门上看着她。苏棠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像是冰雪在春天来临之前的第一丝松动。

过了很久，裴君临开口了。

“铁钉还在你枕头底下。等你伤好了，我让人给你打一把真正的匕首。铁钉太短，防不了身。”

苏棠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瞪得很大。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枕头底下有铁钉，又想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打匕首——但最终她只是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裴君临，你要是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我就不怕你了。”

裴君临沉默了一瞬，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还是继续怕我吧。”

苏棠闷在枕头里轻轻笑了一声。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笑得肩膀微微发抖，扯得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停不下来，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与此同时，养心殿。

萧景煜正趴在御案上批折子——准确地说，是批裴君临的折子。自从他哥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个小太监，司礼监的折子就全部堆到了他的案头。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内侍太监刘喜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看自家万岁爷趴在桌上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劝了一句：“万岁爷，您也歇歇吧，这些折子明天再批也不迟。”

萧景煜把朱笔一扔，端起参茶灌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刘喜，你说，朕和我哥比，谁更讨人喜欢？”

刘喜差点把拂尘掉地上。他惶恐地看了萧景煜一眼，斟酌着措辞：“万岁爷龙章凤姿、天潢贵胄，自然是谁也比不上的……”

“说人话。”

“裴公公他……比较有……威严。”

“就是没人喜欢他呗。”萧景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哼了一声，“你说他天天板着那张脸，怎么就能讨小苏子的喜欢？”

刘喜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萧景煜重新拿起朱笔，嘴里嘟囔着：“等他回来，朕非得讹他几顿酒不可。这几天替他批的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份人情够他记一辈子了。”

窗外，行宫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鸡鸣。天已经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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