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苏醒

苏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横店的剧组，蹲在道具箱旁边啃鸡腿。导演拿着大喇叭在远处喊“卡”，场务小弟跑来跑去地搬东西，灯光师在调光，整个片场嘈杂而忙碌，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衫，头发扎成马尾，手上有五个手指头，没有伤，没有血，没有疼得让人想死的鞭痕。

她差点哭出来。她回家了。那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但当她站起来想去找导演报到的时候，周围的景象忽然像被人泼了硫酸一样开始融化。道具箱、灯光架、摄像机、剧组的人，所有东西都在扭曲变形，化为一片浓稠的黑暗。她拼命地跑，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她一脚踩空，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个声音的语调——低沉、平稳、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那个声音在说：“再不醒，我就把你枕头底下的铁钉没收了。”

铁钉。

苏棠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她记起来了——枕头底下那根铁钉，她从宫里带出来的铁钉，她每天晚上攥着睡觉的铁钉。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武器，唯一能给她一点微弱安全感的东西。

有人要没收她的铁钉。

不行。

她拼尽全力朝那个声音的方向挣扎，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往水面上浮。黑暗一层一层地褪去，光线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透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苏棠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陌生的床帐。月白色的帐子，上面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质地比她在内官监那间小屋里的粗布帐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药的苦味和鸡汤的香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她试图动一下身体，结果刚动了动手指，全身的伤口就像约好了似的集体挣扎，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一辆卡车碾过去又倒回来再碾了一遍，后背、手臂、肩膀无处不在灼烧，而小腹又坠又胀，有一种她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闷痛。

对了，她的生理期。在被劫之前那两天刚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就被拖进了地窖。小腹的闷痛让她心里酸涩了一下——她已经够惨的了，偏偏还要赶上这个。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地窖。鞭子。黑衣人。被撕碎的衣服。还有那些人在她身上指指点点，说什么“标记”……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原来她没死。

她还活着。

苏棠慢慢地把头转向一边，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床边的脚踏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只手支在床沿上撑着额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外袍上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药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斑点。他那一头从来一丝不苟的黑发散散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睡着了。那张平日里永远冷淡从容的脸，此刻看起来意外的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还在想什么烦心事，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声轻而均匀。

苏棠从来没有见过裴君临睡着的样子。

准确地说，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裴君临也需要睡觉。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人永远是醒着的，永远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一切，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有任何破绽。

但此刻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就那么靠着床沿睡着了。他的眼眶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色，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他那只支着额头的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不是她用的那种，是另一种包扎方式，大概是萧景煜帮他处理的。地窖里的那场血战他虽然几乎碾压了所有人，但赤手空拳对好几个带刀的刺客，不可能一点伤都不受。

苏棠的目光从他手腕上的纱布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这间陌生的寝殿里。这不是她的房间。这房间太大了，床太大了，所有的陈设都太精致了。桌上放着一排药瓶和几卷纱布，铜盆里泡着几块帕子，炉子上温着一只砂锅，锅里冒着淡淡的热气，飘出鸡汤的香味。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汤药和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湿帕子。

地上还放着一双明显不属于她的靴子。靴子是黑色的，靴面上溅着几滴暗红色的斑点，干涸了很久，变成了深褐色。

所有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件事——这个男人在她的床边守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药瓶从满的变成空的，久到砂锅里的鸡汤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久到他连靴子都来不及脱就在床边的脚踏上睡着了。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一个男人为她守夜守到靠着床沿睡着——上辈子她妈倒是为她熬过夜，但那是因为她高考前夕发高烧，她妈怕她烧傻了。而裴君临不是她妈。他是裴君临。是那个审问她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裴君临，是那个把她当鱼饵用还面不改色的裴君临，是那个能在十息之内连杀六人然后面无表情擦剑的裴君临。

他为什么要守着她？

苏棠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浆糊。她放弃了思考，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君临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响亮，像一只青蛙不小心跳进了水桶里。

裴君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浅色的眼睛睁开得毫无征兆，没有从迷糊到清醒的过渡，直接就是锐利而警觉的状态，像是从一个不存在的开关被瞬间拨到了“开”。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棠脸上，然后他看到了她睁着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苏棠刚想张口说点什么，裴君临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指凉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片刻，又翻过手背试了试她脖颈的温度，眉间的褶皱微微加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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