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醒（2）

他回到寝殿，轻轻掩上门。苏棠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一点点，但依然烫手。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他重新兑了温水，拧了帕子，开始给她擦身。

这是沈大夫交代的——每天至少擦洗两次。早上的已经做过了，现在是下午的。

他解开她的中衣，动作很轻，避开了所有的纱布。帕子擦过她的脖颈、锁骨，每一处都擦得仔细而轻柔。她似乎感觉到了温热的触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满足的叹息。

裴君临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擦完身上，他换了干净的纱布，开始给她换药。沈大夫开的外敷药膏是墨绿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药味，闻起来又苦又辛。他用指尖沾了药膏，一道一道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从头到尾没有漏掉任何一道伤处，每一道都仔细探过感染的边缘。

换药的时候，苏棠终于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被新换的药膏刺激到了，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

“好了好了。”裴君临放下药膏，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扯到伤口，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语调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同——放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猫。

如果萧景煜在门口听到，下巴大概会掉到地上。可惜寝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证。

换完药，他重新给她穿好中衣，把她放进被窝里，然后端起桌上的药碗。药已经温了，不烫不凉。他托起苏棠的后颈，让她的头微微仰起，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往里灌。

药汁褐黑，苦得熏眼睛。苏棠昏迷中咽不下去，大部分药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领口的纱布。裴君临不厌其烦地用帕子擦干净，继续灌。灌了将近两刻钟，才把一碗药全部喂完。

喂完药，还有半碗鸡汤。

这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熬的。黄芪当归乌鸡汤，沈大夫说这个方子补气血最好。他已经连着熬了三天，每天一锅，从宰鸡到焯水到文火慢炖，全程不假他人之手。孙德胜第一次看到他在小厨房里剁鸡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进锅里。

鸡汤灌得比药顺利一些，至少她咽下去了大半。喝完汤，裴君临擦干净她的嘴角，把她重新放平，掖好被角，然后端着一堆空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再不醒，我就把你枕头底下的铁钉没收了。”他背对着床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语调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淡语气，但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回应他的人赌气。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被褥下那团微弱的呼吸，还在证明她还活着。

裴君临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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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孙德胜正指挥几个小太监搬药材，看到裴君临出来，赶紧迎上前来，低声汇报这些天堆积的事务。裴君临听完之后只交代了一句：“司礼监的折子让皇上先代批，要紧的事送到寝殿门口，其他的不必问我。”

孙德胜连声应是，偷眼看了看裴君临的脸色。他发现裴公公今天有些不对——虽然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冷淡从容，但眼神却不时地飘向寝殿的方向，像是在心里惦念着什么。

这种不经意的、下意识的回眸，比任何话语都更诚实地暴露了他的心思。

孙德胜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把小苏子在他心里的地位又往上提了一级。

当天晚上，行宫里又添了新流言。几个换值的小太监躲在茶房里窃窃私语，把从各处听来的消息拼凑到一起，拼出了一个比话本还精彩的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裴公公在寝殿里守了小苏子三天三夜没合眼，今天还请了个女大夫来看，亲自煎药，亲手喂药，连擦身换药都不让宫女碰——”

“何止啊，厨房的老王说他亲眼看见裴公公蹲在灶台前熬鸡汤，那鸡汤熬了整整三个时辰，裴公公就在旁边守了三个时辰，一步都没离开过。”

“我的天，这是对男宠吗？这比伺候亲爹娘还上心吧？”

“所以说你们年轻——裴公公对小苏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们以后见了小苏子都小心着点，那可是裴公公心尖上的人。”

“心尖上的人”这个称呼迅速在行宫里传开了，成了苏棠的专属代称。没有人再叫她小苏子，提到她的时候都是“裴公公那位心尖上的人”，语气里带着三分敬畏、三分艳羡、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而此刻的苏棠，依然安静地躺在裴君临的床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整个行宫的八卦中心。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呼吸也比前几天平稳了几分。

仿佛那些药和汤，那些擦身和换药的温柔触碰，正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黑暗中往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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