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醒

苏棠昏迷了整整三天。

高烧像一场不肯退去的潮水，反反复复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她的额头烫得像烙铁，四肢却冰凉如霜，整个人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嘴唇翕动着，偶尔发出几声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裴君临三天没有出过寝殿的门。

萧景煜在第一天中午带着太医来了一趟。太医是被蒙着眼睛带进来的——行宫里出了刺客的事，旧朝的内线还没挖干净，萧景煜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受伤的是个女人。太医隔着帘子诊了脉，捋着胡子说了半晌“气血亏虚”“外邪入侵”之类的医理，开了几服药就走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伤势虽重，但并非致命。只是这小公公身子骨单薄，气血双亏，伤口愈合得慢些，需要好生调养。”

裴君临把方子交给孙德胜去抓药，自己继续守在床边。

到了第二天下午，苏棠的烧不但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她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炭火，伤口边缘开始泛出不正常的红肿，有几处较深的鞭痕甚至渗出了淡黄色的脓液。

裴君临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伤口感染了。

他把萧景煜从偏殿里拽了出来，面色冷得像一块淬了冰的铁：“再去找太医。找最好的外伤大夫，不要管什么男女之别了，必须找个真正懂外伤的来。”

萧景煜犹豫了一下：“哥，御医里擅长外伤的本就少，随行带出来的只有两位，都是男的。要不去最近的镇子上找民间大夫——”

“来不及了。”裴君临打断他，“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一个能治外伤的大夫。不管用什么办法。”

萧景煜咬了咬牙，转身就去安排了。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一个女人被禁军半押半请地带进了行宫。女人看上去三十五岁上下，面容素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衣，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药箱，看起来不像太医署的御医，倒更像是民间走街串巷的铃医。她见到裴君临时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开口便说：“小女子姓沈，祖上三代行医，专治跌打损伤和金创外伤。镇上所有大夫昨天半夜都被一位贵人‘请’走了，只剩我一个女医，也被一道‘请’了来。不知贵人是想让小女子看什么伤？”

萧景煜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尴尬。裴君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萧景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随我来。”裴君临转身走进寝殿。

沈大夫跟着他走进内室，看到床上的苏棠时，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放下药箱，挽起袖子，开始仔细检查伤口。

她的手法干净利落，比太医院那些只会开温补方子的老御医强了不止一点。检查完毕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

“刀箭伤、鞭伤、扭伤——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沈大夫转过身来看着裴君临，语气直接得毫不客气，“最麻烦的是这位小公公的身体底子。气血严重亏虚，脾胃虚弱，体质极易感染。这样的身子，受了这么重的外伤，伤口愈合起来比常人慢得多，感染的风险也高得多。老实说，在民间的医馆里，这种体质的人受了这种程度的伤，十个里能活下来四五个就不错了。而且这位小公公似乎长期营养不良，又受过多次惊吓，心神损耗过重，这都会拖慢恢复的速度。”

裴君临沉默了一瞬。长期营养不良——她确实不是蹲在御膳房吃冷馒头就是啃干粮，确实没有正经吃过几顿好饭。受过多次惊吓——被他审问、被他逼到墙角、在猎场上被箭雨追着跑、在半夜被刺客拿刀指着鼻子。所有这些加起来，把她熬成了这副样子。

他没有辩解，只是问：“怎么治？”

“外敷的药我会开，比太医院的金疮药力道更猛一些，但刺激性也大，疼得厉害。内服的药主要是补气血、健脾胃的，一定要按时服用，一顿都不能断。”沈大夫看了看床上的苏棠，又看了看裴君临，犹豫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伤者必须保持绝对清洁。伤口每天至少清洗换药两次，身体每天都要用温水擦洗，否则感染会扩散。如果感染扩散到全身，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裴君临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开药方，其他的我来做。”

沈大夫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她依旧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开药方了。

沈大夫写好药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被孙德胜领去偏房安置——萧景煜留了个心眼，让她在行宫多待几日，以防伤势反复。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君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棠。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是一副痛苦的表情。被褥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裴君临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还是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寝殿。

萧景煜正在走廊里等他。见他出来，萧景煜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那个女医靠谱吗？”

“比太医靠谱。”裴君临言简意赅。

“那就好。”萧景煜松了口气，然后又犹豫着开口，“哥，还有一件事——这几天你一直待在寝殿里，外面已经传开了。说你把小苏子抱进自己寝殿里，寸步不离地守着，连朝政都不管了。还有人说亲眼看到你亲自下厨给她熬汤，说她在你寝殿的床上躺着——你的床，你自己睡了几年的那张床，连我都没上去坐过的那张床。”

裴君临没有说话。

萧景煜大着胆子往下说：“现在整个行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嚼舌根，说小苏子就是你养在身边的男宠，这回被刺客伤了，你是心疼坏了才寸步不离。有人说你那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有人说是你亲手把她从地窖里抱出来的，身上裹的是你自己的披风。甚至有人说你为了她把一个刺客活剐了——这个倒也是真的。”

他说完这些，偷眼去看裴君临的反应，等着他皱眉、发怒或者冷冷地说一句“多嘴”。但裴君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哥？”萧景煜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不用辟谣。”裴君临说。

萧景煜瞪大了眼睛。

“让他们传。”裴君临转过身，往寝殿的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在他们眼里，她就是我的人。她伤得越重，我越紧张，就越没有人敢动她。这个标签是最好的护身符。”

萧景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哥，你真的只是为了给她护身？”

裴君临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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