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临没有回答。他单手搂住苏棠,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剑,站起身来,朝那个被钉在墙上的黑衣人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在地窖的泥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但这无声的步伐比任何咆哮都让黑衣人恐惧。黑衣人看着他逼近的脸,那张沾着血点的、苍白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别、别杀我……”黑衣人的声音在发抖,裤裆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招!我可以把整个旧朝的联络网都交代出来!求求你——”
剑光闪过。
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右手的三根手指被齐根削断,血柱喷涌而出。断指落在泥地上,像三条蠕动的肉虫。
“其他人在哪里?”裴君临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什么在哪里?我不知道——”
左手的两根手指飞了出去。
“谁派你们来的?”
“我不知道!是副座——是副座让我们来——”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裴君临蹲下身来,将剑尖抵在黑衣人的膝盖上。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剑尖却慢慢地刺入了黑衣人的髌骨缝隙,“从头到尾,一件一件,说清楚。”
萧景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认识裴君临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用刑,见过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将政敌置于死地。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裴君临用这种方式杀人——不是杀人,是凌迟。是慢刀割肉,是寸寸肢解,是一种超越了仇恨和愤怒的、近乎仪式化的冷静。
他要把这个人,一刀一刀地剐了。
萧景煜快步走到苏棠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来,对裴君临喊了一声——
“哥!她身上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这些血不是那种血!”
裴君临的剑尖停在了黑衣人的膝盖里。
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说什么?”
“我说——她没有被糟蹋!”萧景煜提高了声音,“她身下的血不是那种伤,是——是别的血。”
裴君临的剑从黑衣人的膝盖里抽了出来。黑衣人已经疼晕了过去,整个人瘫在血泊里,像一坨烂泥。
裴君临走回到苏棠身边,再次将她抱起来。这一次,他抱得很小心,避开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和他刚才的杀神模样判若两人。
“那个青衣人呢?”他问。
“活着。”萧景煜朝角落里那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那个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副座’。抓回去审?”
裴君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目光中所含的冷意让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又褪了几分血色。
萧景煜见状,赶紧又补了一句:“哥,留个活口!这人知道旧朝的整个联络网,杀了可惜!我来审,保证让他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
裴君临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棠,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把这些人杀光。”萧景煜的声音放低了,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恳切,“但我在来之前给队伍留了旨意——无论如何要留一个活口。旧朝的事,总得查到底。不然她这些伤,就白受了。”
裴君临沉默了很久。
久到地窖里只剩下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和苏棠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他抱着苏棠站起来,转身往台阶上走去。
“留一个。”他说,声音沙哑,“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景煜点了点头,目送他抱着苏棠走出了地窖,消失在台阶上方的夜色里。
---
裴君临一路策马狂奔回行宫,苏棠被他用披风裹着,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脸上依然带着痛苦的神色,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行宫门口,孙德胜带着一群内官监的太监正在焦急地等候。看到裴君临的马出现在视野里,孙德胜连滚带爬地迎上去,一看他怀里的苏棠,整个人都吓傻了。
“裴公公!小苏子她——”
“烧热水。把药箱拿到我房里。所有人都出去,主殿周围不许留任何人。”裴君临翻身下马,抱着苏棠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连串命令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去请太医——不,不用太医。让萧景煜回来之后把随行御医的药库翻一遍,金疮药、退烧药、补血药材,全部送到我房里。马上。”
他抱着苏棠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寝殿,一脚踹开房门,把她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这是他自己的床。雪白的被褥,纤尘不染的床单,被人碰一下他都要换掉的东西,此刻被苏棠满是血污的身体压在上面,血渍和泥污迅速染红了被褥。但裴君临毫不在意。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被弄脏的被褥一眼,只是半跪在床边,开始动手清理她身上那些破碎的衣物。
他的手依然很稳,但细看之下,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些碎布被一层一层地揭开。每一层下面都是新的伤口——鞭痕、淤青、被绳索勒出的血痕。最触目惊心的几道鞭伤在肩背处,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因为感染而微微发红,必须马上清理上药。
裴君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他拧了温热的帕子,开始一寸一寸地给她清理伤口。她后背的鞭痕密得像一张血色的网,有些地方血痂和衣服碎片粘在一起,必须用温水慢慢浸软了才能揭下来。每一次揭开血痂,怀里的身体都会微微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
裴君临的牙关咬得越来越紧。
清理完上身,轮到下身。他的动作在褪下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料时僵了一瞬。那些血迹来自——他猛地明白了萧景煜的话。
不是什么侵犯的痕迹。是葵水。
裴君临闭了闭眼睛,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为她清理、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始终稳而轻,仿佛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直到将她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将她身上每一处泥污血迹都擦干净、为她穿上干净柔软的中衣,他才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在床边跪了太久而隐隐作痛。窗外天光微亮,不知不觉,他已经忙了将近两个时辰。
裴君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雪白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总算比刚抱回来的时候平稳了一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都被纱布妥帖地盖住了,看起来不再那么骇人,但那些纱布本身就像无数个无声的控诉,每一道都扎在他心上。
他答应过不会让她死。他说过“我不会让你死”,亲口对她说的,说的时候那样笃定,那样不容置疑。
结果呢?
他让她做了鱼饵。亲手挂上钩,亲手放进水里,亲眼看着鱼来咬。他算好了所有的棋路,算好了刺客的路线,算好了消息传出去的时间,甚至连窗台上的铁栓都算到了。但就因为他算得那么周全、那么自信、那么不可一世——这唯一一只漏网之鱼,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说她怕死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好像那句话是什么免死金牌,好像他的承诺能挡住所有的刀枪箭矢。
裴君临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她血迹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出寝殿。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值守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孙德胜正守在门口打瞌睡,听到门响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
“裴公公……”
“熬一锅药膳。”裴君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微微有些沙哑,“黄芪当归乌鸡汤,补气血的。砂锅文火。药材去御药库取,乌鸡要现杀的。还有,把太医署最好的金疮药全部拿来,昨晚那些不够用。”
孙德胜张了张嘴,想说“厨房里的事有御厨呢”,但看到裴君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了一声“是”就连忙小跑着去办了。
裴君临站在廊下,晨风拂过他的衣袍。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溅满了血渍的骑装,头发散乱,眼底泛着青黑,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狼狈。
但他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去休息。
他转身走进了寝殿旁边的小厨房,开始亲手处理那些药材和食材——黄芪切段、当归切片、乌鸡去内脏焯水,所有步骤一丝不苟,和他在司礼监批折子时一样的专注投入,只是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在切药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窗外,行宫的太监们远远地看着小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裴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当朝内相、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人——居然亲自下厨给一个小太监熬汤?
“我早就说了,”孙德胜端着一摞新纱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小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小苏子就是裴公公的心头肉。你们还不信。看到了吧——男宠被刺客伤了,裴公公心疼坏了,亲自照顾,寸步不离。往后在小苏子面前都客气点,得罪他就是得罪裴公公,没你们好果子吃。”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把小苏子三个字画上了重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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