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软刀子（2）

当天夜里。

苏棠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那声音很小，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之后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细微的吱呀声。如果不是她在剧组常年养出来的浅眠习惯，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猛地睁开眼睛，侧耳细听。

寂静的夜。猎场方向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头鹰叫声。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然后她听到了——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就在她房门的外面。

那不是裴君临的呼吸声。她在内官监这些天，对他的脚步声和呼吸节奏已经熟悉到了近乎本能的反应程度。门外那个人呼吸太沉、太急，像一个并不擅长潜行的人在努力屏住气息。

苏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悄悄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从宫里带出来的铁钉。然后她用最轻的动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装作还在熟睡。

门闩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拨动，发出两声极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啪嗒一声松开了。

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苏棠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擂鼓，她觉得门外那个人一定也能听到。

黑影闪身进了屋，脚步极轻极快。苏棠的余光透过半合的眼皮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朝床边逼近，手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寒光。

刀。

就在那黑影举起刀的瞬间，苏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把被子往那人脸上一甩，同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救命——！！”

她的尖叫声还没落地，旁边的窗户就轰然碎裂。一道修长的黑影从破碎的窗户中翻身而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裹挟着一阵冷冽的夜风，直扑向持刀的刺客。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

骨裂的脆响。

然后是刺客发出的惨叫——那声音短促而惨烈，像被踩断了脖子的老鼠。

苏棠缩在床角，死死攥着手里的铁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面前，裴君临单手将刺客的手臂反拧在身后，膝盖压在刺客的后背上，将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翻起来的。但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别杀我！别杀我！”刺客的脸被按在地上，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哭腔，“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院子里亮起了火把的光芒，禁军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片刻后，萧景煜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军冲了进来，看到屋里的场景，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来得正好。”裴君临将刺客交给禁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的动作依然从容，好像刚才不是赤手空拳制服了一个持刀刺客，而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蚊子。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缩在床角的苏棠身上。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传进了苏棠的耳朵里。

苏棠攥着铁钉的手指慢慢松开，铁钉从她手心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被子里甩出去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刚才多喝一碗药就好了，至少死的时候不那么亏。

萧景煜指挥禁军把刺客押走，又让人搜查刺客的身上有没有藏毒。忙完之后，他走到裴君临身边，压低声音说：“看来你的饵起作用了。这才一天不到，鱼儿就咬钩了。这条鱼应该能牵出不少人。”

裴君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苏棠身上。

苏棠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盯着地上那根铁钉发呆。

裴君临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今晚加两个人守在门口。”他对萧景煜说，声音压得很低，“屋里的窗户换一扇新的，要加铁栓。”

“那是自然。”萧景煜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哥，你刚才跑过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从偏殿到暖阁，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半个院子。我从我的寝殿赶过来都没你到得早——你连鞋都没穿。”

裴君临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萧景煜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萧景煜站在屋里，看着自己兄长赤着脚走在走廊上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对缩在床角的苏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了小苏子，刺客抓到了，你今晚安全了。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好戏看呢。”

苏棠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煜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忽然觉得他俩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笑得像狐狸。

而她自己，就是那只被夹在冰和狐狸之间的、可怜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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