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软刀子

猎场刺杀事件之后，苏棠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不用再端茶倒水了。

裴君临的原话是“脚踝没好之前不用当值，省得摔了本督的茶具”。苏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位大爷连关心人都要拐弯抹角夹枪带棒，把“你好好养伤”说成“你别砸了我的杯子”，也是一种本事。

但苏棠不得不承认，脚踝扭伤确实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她已经连续绷了太久的弦，再绷下去迟早会断。现在每天不用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人，可以在床上多躺半个时辰，虽然脚踝疼得厉害，但至少精神上松快了一些。

萧景煜来看过她一次。这位名义上的皇帝拎着一盒点心晃进她的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看大熊猫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听说你差点被刺客射成筛子？怎么没死呢？”

苏棠刚咬了一口点心，差点被这句“问候”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瞪着萧景煜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想这位皇帝说话怎么比裴君临还毒。

“托皇上的福，奴才命大。”她磨着后槽牙说。

“命大就好好活着。”萧景煜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要是死了，有些人会很麻烦。”

苏棠一愣：“什么麻烦？”

萧景煜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棠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半块点心，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人”是谁？是裴君临吗？裴君临为什么要因为她死了而觉得麻烦？是因为他还没查清楚她的来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了。

养伤的这几天，苏棠也没有完全闲着。她借着不能走动的名义，窝在房间里把从穿越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不捋不要紧，一捋吓一跳。

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细节——关于旧朝余孽刺杀她的细节。

在猎场上，旧朝的人看到她在裴君临身边，立刻把她列为“心腹太监”进行刺杀，这说明什么？说明旧朝余孽对裴君临身边的人极其忌惮，忌惮到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而裴君临对她的态度，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她是“心腹”。先是亲自从御膳房把她调到乾清宫，又亲自从乾清宫把她调到内官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围猎都把她带在身边。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在重点培养新人。

换作别人，摊上这种“被当成心腹”的事，可能会觉得冤枉。但苏棠冷静下来一想，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优势。

既然旧朝的人把她当成了裴君临的心腹，那么在宫中其他人眼里，她也是裴君临的人。这意味着，如果有人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裴君临的分量。这座靠山虽然是被迫靠上去的，但在眼下这个四面楚歌的局面里，靠山就是护身符。

她现在伤了一条腿，跑是跑不掉了。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先稳住局面。而要稳住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抱紧裴君临这条大腿。

虽然这条大腿又冷又硬、浑身带刺、动不动就用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她，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猎场上，这条大腿确实救了她两次命。而且帮她上药的时候，这个人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碰触。

苏棠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烫，赶紧用力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她在心里给自己制定了新的生存策略：第一，不再主动逃跑，至少伤好之前不跑；第二，保持对裴君临的警惕，但不主动挑衅他；第三，利用“裴君临心腹”这个标签在宫里站稳脚跟；第四，继续寻找温和的、不致命的逃跑机会。

是的，她还是要跑。只是不再那么急、那么莽撞了。猎场上那一场追逐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裴君临不是她能硬碰硬的对手。要跑，就得等到他真正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至于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她有的是耐心。

---

猎场刺杀事件后的第三天，行宫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

禁军的排查告一段落，猎场外围的岗哨有所减少，官员们也被允许在指定的区域内自由活动。但暗地里的较量远没有结束。

裴君临和萧景煜在偏殿里关上门商量了一整个下午。苏棠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从那天下午开始，裴君临脸上的表情变得比之前更加难以捉摸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锐利，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正在咀嚼什么东西的、深沉而缓慢的凝重。

当天晚上，裴君临把她叫到了书房。

“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他开门见山地说，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苏棠接过纸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她不认识，地址是京城里一条她从没听说过的巷子。

“这是谁？”

“一个被我们暗中监控的人。”裴君临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不缓，“旧朝余孽在京城里有一个据点，这个人负责给他们传递消息。我们抓了他三个月，没有动他，就是想通过他摸出更大的鱼。”

苏棠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我做什么？”

“给他传一个消息。”裴君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说猎场刺杀失败，内官监的小苏子太监已被裴君临秘密保护起来，疑似掌握了旧朝机密。目前小苏子被转移到行宫偏殿静养，由裴君临亲自看护，戒备森严，外人无法接近。”

苏棠听完这段话，脸色唰地白了。

“你这是……拿我当鱼饵？”

“鱼饵已经挂上了，你现在是整片海里最香的饵。”裴君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冷酷的笃定，“萧景煜已经在宫里清查过一次，旧朝的人确实想往宫里塞人，但因为内廷忽然加严了排查，他们的人没能成功混进来。所以这次围猎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但他们失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是他们眼中我的‘心腹’，又正好在刺杀中受了伤。在他们看来，你现在就像一块刚被烤好的肥肉，吃不下也要啃一口。如果这时候放出消息说你知道他们的核心机密，他们会怎么做？”

苏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们会狗急跳墙。”裴君临替她回答了，“会不顾一切地来灭口，因为怕你把机密说出去。”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机密！”苏棠急了。

“他们不知道。”裴君临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就像他们不知道你不是我的心腹一样。”

苏棠拿着那张纸片，手指在发抖。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挂在钩子上的蚯蚓，正在被慢慢放进深不见底的水里，水下面不知道有多少条尖牙利齿的鱼正在等着咬她。

“你会不会保护我？”她忽然问。

裴君临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怕死？”

“我当然怕死！”苏棠的声音拔高了，“上次那几支箭差一点就把我钉在地上了！这次你又要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我能不怕吗？”

裴君临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微微闪烁，像是两团即将被风吹灭又始终没灭的火苗。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苏棠不知道他说的“答应过的事”指的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明确答应过要保护她。但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到她几乎想要相信他。

“行。”她咬了咬牙，“我干。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棠攥紧了手里的纸片，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裴君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

苏棠走出书房的时候，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她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房间走，经过院子的时候，看到孙德胜正站在走廊下跟另一个太监说话。看到她过来，孙德胜冲她招了招手。

“小苏子，听说你明天要搬房间？”

苏棠一愣：“搬房间？我没听说啊。”

“裴公公刚才吩咐的，把你从后门那间屋子搬到偏殿旁边的小暖阁里。”孙德胜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说是方便照应。小苏子，你这可是头一份啊——裴公公亲自安排住处的人，你是第一个。”

苏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便照应？说得真好听。分明是嫌饵放得不够近，要把她直接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烛光透过窗户映出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那个影子修长挺拔，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望向她这边。

苏棠赶紧低下头，一瘸一拐地加快脚步走了。

第二天，流言果然按照预定的路线传了出去。

苏棠不知道裴君临用了什么手段，但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不到半天功夫，整个行宫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御膳房那个靠几道菜就上位的“小苏子太监”，原来不是靠厨艺，而是掌握了旧朝的机密才被裴公公看中的。猎场上那些刺客冲的不是皇上，是冲他去的。现在他受了伤，被裴公公亲自看护起来，谁也见不到。

流言的最后一句话是点睛之笔——“听说裴公公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晚上都住隔壁，就是怕有人来灭口。”

苏棠听到这句流言的时候正在小暖阁里喝药，差点把药碗扣在床上。

寸步不离？连晚上都住隔壁？这些添油加醋的人不去当编剧简直屈才了！裴君临住隔壁是因为偏殿旁边的房间本来就在隔壁，跟她有个屁的关系！

但她也知道，这些添油加醋正是裴君临想要的效果。越夸张越离谱，旧朝的人就越坐不住。

苏棠放下药碗，靠在床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和她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旧朝的人，你们可千万别太疯狂。疯狂到一定程度，鱼饵也是会被咬死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