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劫走

返京前一夜，出事了。

苏棠是在去后厨的路上被劫的。她去后厨倒腾点吃食——养伤的这些天她实在受不了顿顿干粮配白水，想着去后厨弄点热乎的汤粥暖暖胃。孙德胜本来要派人跟着她，她摆摆手说不用，后厨就在行宫里面，总共不到五十步路，能出什么事？

事实证明，人不能乱立旗。

她走到半路，经过一排废弃的马厩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上垫着一块浸了药的帕子，一股甜腻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苏棠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几下，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很大，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头顶是拱形的土壁，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烧得半死不活，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地窖照得鬼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让人闻了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的手脚被粗麻绳绑着，整个人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又酸又臭，不知道是从哪里撕下来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大概是被人拖进来的时候磕在了地上。

在她面前，站着七八个黑衣人。

这些人的装束和猎场上那些刺客一模一样——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阴沉的眼睛。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一群围着猎物的鬣狗一样，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

“醒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烟熏坏过，“比预想的醒得快。也好，省得我们泼水了。”

苏棠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她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要慌——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冰凉，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另一个黑衣人蹲下身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什么。那人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苏棠觉得自己的下巴被捏得生疼。

“就是这个小太监？裴君临身边的红人？”那人松开手，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能有多大能耐？”

“上头说了，他在猎场上亲眼看到了我们的行动计划，还知道几条内线的名单。”沙哑嗓子的黑衣人蹲下身来，凑近苏棠的脸，把她嘴里的破布拽了出来，“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苏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巴被撑得生疼，嘴角已经被破布磨破了皮，一股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沙哑嗓子的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鞭子。

那条鞭子通体漆黑，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编成的，鞭身上隐隐可以看到细小的倒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暗光。

“小太监，咱别浪费时间。你每说一句不知道，咱就抽你一鞭子。抽到你愿意说为止。”

苏棠看着那条鞭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大脑在飞速运转，拼命搜刮着任何能救命的词句，但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旧朝的行动计划，不知道什么内线名单，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心腹太监，她只是一个从异世界掉进这个陌生王朝的倒霉蛋。

她能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是裴君临的心腹！他只是把我调到身边监视我！我什么机密都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

鞭子破空而来。

苏棠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就是一声脆响——皮肉被抽裂的声音，比她从任何影视剧里听到的都要真实一百倍。那种疼痛不是瞬间炸开的，而是在鞭子离开皮肤之后才缓缓渗透进来的，像一把钝刀在她的皮肤上慢慢锯。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在她胳膊上泼了一勺滚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太监服的袖子被抽裂了，裂口下面是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皮肤翻卷开来，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苏棠发出一声闷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但她硬撑着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些畜生面前示弱，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一旦开始哭就会停不下来。

“说。”黑衣人晃了晃鞭子，鞭梢上沾着她的血，在泥地上甩出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我真的不知道！”苏棠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倔得出奇。

又是一鞭。

这一鞭抽在她的后背上。太监服的背后被撕裂了一大片，鞭痕从左肩斜斜地贯穿到右腰。苏棠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肚子的虾米。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身下的泥地里。

“不知道！”她几乎是在喊了。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苏棠的太监服被抽得七零八落，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她的双臂、后背、肩膀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地方皮肉已经被抽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她整个人像一只被蹂躏过的破布娃娃，蜷缩在泥地上，浑身发抖，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那些黑衣人的脸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团扭曲的黑影，像鬼魅一样在她周围晃来晃去。

“嘴还挺硬。”沙哑嗓子的黑衣人扔下鞭子，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把她衣服扒了。”

苏棠的意识虽然已经模糊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拼命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想要躲开那些伸过来的手，但受伤太重，力气太小，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蝴蝶，翅膀扑腾得再用力也飞不起来。

几双粗糙的手撕开了她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

太监服的外袍被扯掉了。中衣的领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锁骨和肩头。束胸被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苏棠拼命蜷缩身体，用残存的力气死死护住胸口，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

她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这个世界，咒骂自己为什么要穿越到这个破地方，咒骂这该死的皇宫该死的刺客该死的命运。她甚至开始祈祷——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如果真的有穿越回去的方法，她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换。

但神明显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等等——”一个黑衣人忽然停下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你们看她身上——那些红印是什么？”

苏棠的挣扎被人按住。油灯被举得更近了，昏黄的火光凑到了她的身体上方。几个黑衣人围拢过来，盯着她裸露的皮肤——那些被鞭子抽开的伤口旁边，在血迹和泥污之下，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约约浮出了一层淡红色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那些纹路呈现出某种规律的图案，像是某种特殊的纹身，只有在皮肤受到严重损伤之后才会显现出来。

“这是……”沙哑嗓子的黑衣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们的标记！她是组织里的人！”

整个地窖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黑衣人都愣住了。空气凝固了那么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不可能！组织里的标记只有受了重伤才会显现，而且……”

“而且这个标记只有核心成员才有！她怎么会……”

“她到底是什么人？！”

沙哑嗓子的黑衣人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苏棠的头发，把她的脸提了起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阴沉和冷酷，而是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你到底是谁？！”他几乎是在咆哮了，唾沫星子喷在苏棠脸上，“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们的标记？你到底是哪一房的人？是谁派你来的？你是不是叛徒？！”

苏棠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标记？什么纹路？她身上从来没有任何纹身，从小到大连个贴纸纹身都没贴过。那些红印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她穿越的时候身上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我……我听不懂……”她气若游丝地说，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沙哑嗓子的黑衣人松开她的头发，在狭窄的地窖里来回踱了好几步，像一头困兽。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显然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去叫副座来。”他咬牙对身边的人说，“马上。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这个女人身上的标记，必须让上面的人亲自来看。”

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去，地窖的铁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夜风从打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

苏棠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是血，衣不蔽体，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忽沉忽浮。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微弱的烛火一样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顽强地闪烁——

裴君临。你在哪儿？

你不是答应过不会让我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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