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围猎

苏棠等的机会，在第五天终于来了。

消息是孙德胜带来的。那天早上，他抱着一摞新做的秋衣走进内官监，满脸喜色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都打起精神来！三天后万岁爷要去南苑围猎，裴公公随驾，内官监要出十个人跟着伺候，名单今晚定。这可是新皇登基以来头一次围猎，谁要是在御前丢了脸，回来自己领板子！”

太监们一片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围猎是皇家盛事，能跟着去的都是在主子面前有头有脸的人，是往上爬的好机会。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肥差。

苏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裴君临熨衣服。手里的熨斗停在半空中，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南苑围猎。

出宫。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围猎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出宫，到了猎场之后人员混杂，守卫也不可能像宫里这么严密。只要她能跟着去南苑，就有机会趁乱脱身。猎场周围就是山林，一头扎进去，天大地大，她就不信自己跑不掉。

但问题是，她能不能上那个十人名单？

苏棠咬了咬嘴唇，开始在心里盘算。她在内官监的地位很尴尬——名义上是裴君临的掌印随侍，实际上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小杂役。在孙德胜和其他人眼里，她是裴君临养在身边的“花瓶”，这种人通常不会被安排随驾出宫，因为出了宫就不好控制了。

不行，她必须想办法挤进这个名单。

但没等她想出办法来，当天晚上，名单就公布了。

苏棠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且不是作为普通的随行太监，而是被单独标注为“掌印近侍，随驾左右”。

这意味着她不但能跟着去围猎，而且会被安排在离裴君临最近的位置。

苏棠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小人在同时敲鼓。

这是巧合吗？

显然不是。

裴君临在给她下套。他知道她想跑，所以故意把笼子打开一条缝，看她会不会钻进来。他不怕她跑，甚至可能正期待着她跑——因为在猎场上抓一个逃跑的“前朝余孽”，比在宫里审问要有趣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公告栏上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

裴君临知道她想跑，也给了她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显然是陷阱，但陷阱里也未必没有真正的出口。猎场那么大，守卫再严密也不可能滴水不漏。只要她准备充分、时机选得好，未必跑不掉。

关键是，她不能让裴君临看出她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只有这样，裴君临才有可能放松警惕。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孙德胜正在安排随行的事宜，忙得脚不沾地。看到她出来，孙德胜冲她招了招手：“小苏子你来得正好，裴公公让你去书房一趟。”

苏棠心里咯噔一声。

“去……去做什么？”

“咱家哪知道。”孙德胜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裴公公正等着呢。”

苏棠硬着头皮走向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力攥了攥拳头，告诉自己冷静。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裴君临正坐在桌案后面写字。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在墙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关门。”

苏棠乖乖关上门，走到桌案前站好，低着头等他发话。

裴君临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她。

“三天后随驾去南苑，你的行李不用带太多，猎场那边什么都齐全。带两套换洗的衣裳和随身用的东西就够了。”

苏棠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是。”

“到了猎场之后，你跟在本督身边，寸步不离。”裴君临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寸步不离”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用钉子把她钉在墙上，“围猎期间人员复杂，你不要到处乱跑。要是走丢了，本督也不好找你。”

苏棠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寸步不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你别想耍花样。“走丢了不好找”的意思更明显——你要是敢跑，我就让你永远不用回来。

“奴才明白。”苏棠的头低得不能再低。

“还有一件事。”裴君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这是猎场的布局图，你先看一看，熟悉一下各处的路线。到时候伺候起来也方便。”

苏棠接过图纸，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当场石化。

那是一张详细的南苑猎场地图，上面标注了行宫的位置、围猎的区域、各营地的分布，甚至连每条路通往哪个方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看起来是一份贴心的“工作指南”，但苏棠一眼就看出了藏在里面的刀锋——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想跑，我也知道你会研究逃走的路线，所以我直接把地图给你，让你看清楚——这猎场里的每一条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想跑，门都没有。

苏棠拿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

裴君临看着她发抖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苏棠捕捉到了。

他在笑。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怎么，图纸不够详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不不不，很详细了。”苏棠赶紧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奴才一定好好看，好好记。”

“那就好。”裴君临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字，用那种平淡到冷漠的语气说了一句让苏棠几乎心跳骤停的话——

“毕竟，你要是真的走丢了，本督还得派人去找。找到了还得带回来，太麻烦。”

他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琥珀。

“对吧，小苏子？”

苏棠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双腿不那么抖。

裴君临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会盯着她，从头到尾，寸步不离。她不跑，一切好说。她要是敢跑，他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但她还是要跑。

她知道这个决定很蠢。她知道这可能是裴君临最想看到的结果——她自投罗网，他瓮中捉鳖。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留在宫里，她迟早会被拆穿所有秘密。到那时候，等待她的绝不是一个“死”字那么简单。

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苏棠攥紧了袖子里的那张地图，指节攥得发白。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天里，苏棠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乖巧。她准时起床，认真当差，对裴君临的安排言听计从，连走路的时候都目不斜视。她甚至主动跟孙德胜说，自己第一次随驾出宫有点紧张，怕到时候出错，想提前多学一些规矩。

孙德胜被她这副“上进”的样子感动得不行，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孩子，好好干，裴公公不会亏待你的。”

苏棠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等我跑了，你最好别被连累。

出发那天是个好天气。天不亮，随驾的队伍就已经在内廷门口集结完毕。禁军、太监、宫女、随行官员，浩浩荡荡几百号人。明黄色的御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棠跟在裴君临身后，穿着一身新的青色太监服，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她的两套换洗衣裳——以及她偷偷塞进去的一小包干粮、一壶水、一小包孜然粉和一个火折子。

她没有带太多东西，怕被发现。但逃跑的必需品，她一样都没落下。

裴君临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骑装，外面罩着一件墨绿色的披风。骑装的剪裁比平时的袍子更加修身，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脊背挺直，单手执缰，姿态从容而利落，完全不像是传说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

苏棠站在马下，仰着头看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骑在马上运筹帷幄的样子，比坐在书房里批折子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出最乖巧无害的样子。

“小苏子，”裴君临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就跟在马旁边，本督随时要用人。”

“是。”苏棠垂首应答。

马蹄声起，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苏棠跟在黑马的旁边，走在长长的队伍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禁军和太监。她低垂着头，看起来安安静静、规规矩矩，但袖子里藏着的南苑地图已经被她的指尖掐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上百遍。猎场的东南角有一片密林，穿过密林就是一条通往山外的古道，沿着古道走大约三十里就能到达最近的镇子。只要她能到达那片密林，只要她能甩掉追兵，只要她的运气够好……

苏棠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黑马上的那个挺拔背影。

然后她的运气必须比他差一点。

不，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她必须比他慢、比他笨、比他失误更多，才能在这场猫鼠游戏里活下来。

队伍穿过长安街，出了城门，向南而去。六月的田野一片碧绿，远处山峦起伏，天空高远澄澈。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皇宫里那种沉闷的熏香味完全不同。

苏棠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闻到宫墙以外的味道。

自由的滋味，比她想象中还要诱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