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猎场

南苑猎场比苏棠想象的要大得多。

队伍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片猎场染成了金红色，一望无际的草地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中间点缀着几片密林和一条蜿蜒的河流。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像金色的海浪一样翻涌。

行宫坐落在猎场的北端，依山而建，规模不算大，但精致考究。主殿、偏殿、寝殿一应俱全，周围扎着数百顶营帐，分别是随行官员、禁军和各宫随侍的住处。营帐之间篝火点点，炊烟袅袅，人声马嘶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城镇。

苏棠跟在裴君临的黑马旁边走了一整天，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她不敢喊累，甚至不敢走慢半步——因为裴君临虽然骑在马上，却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那种目光让苏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绳子拴住脚的鸟，不管往哪个方向飞，都会被扯回来。

到了行宫之后，所有人都在忙着安顿。裴君临被安排住在主殿旁边的偏殿里，和皇帝住的主殿只有一墙之隔。苏棠和其他几个内官监的太监被分配在偏殿后面的几间小屋里，条件比宫里简陋得多，但好处是——她的房间离偏殿的后门很近，出了后门就是一条通往猎场深处的小路。

苏棠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跳快了两拍。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包袱放在了床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然后在心里把逃跑路线又过了一遍。

晚饭是简单的干粮和肉干，苏棠胡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趁着天还没黑透，借口说要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沿着偏殿周围转了一圈。

这一转，她的心凉了半截。

裴君临在偏殿周围布置了比宫里更加严密的守卫。光是明哨就有四个——前门两个、后门两个，每个哨位都有两名禁军把守。暗哨有多少她看不出来，但以裴君临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比明哨少。

更让她绝望的是猎场外围的防守。猎场四周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名禁军站岗，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巡逻兵沿固定路线巡视。猎场边缘还设了三道拒马和一道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苏棠站在后门口，看着远处那道壕沟反射着夕阳余晖的尖木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这种防守密度，别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监，就算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未必能轻易突破。裴君临那句“寸步不离”的警告，不是说着玩的。

她咬了咬嘴唇，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猎场的地图。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围猎的阵型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按裴公公的吩咐，围猎圈子从西边开始往东收缩，东南角留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安排了人手吗？”

“安排了，二十个弩手藏在林子后面的洼地里，保管一只兔子都跑不出去。”

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东南角的密林——就是她在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密林，那条通往山外古道的关键路线。而裴君临在那里布置了二十个弩手。

这不是巧合。

裴君临留的那个“缺口”，不是防守上的疏忽，而是陷阱的入口。

苏棠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黑暗里，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团团围住的兔子，所有逃生的洞口都被堵死了，只剩下猎人故意留的那一个——而那个洞口的另一边，是一排上了弦的弩机。

她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围猎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整个猎场就热闹了起来。号角声、马蹄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禁军们列队整齐，猎犬们在笼子里兴奋地吠叫，猎鹰在驯鹰人的手臂上拍打着翅膀。

苏棠一早就起来伺候裴君临洗漱更衣。他今天的装束比昨天更加正式——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脚踏黑色长靴。整套装束干净利落，把年轻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苏棠不得不承认，穿骑装的裴君临比穿蟒袍的他更加让人移不开目光。但他的压迫感也更重了——那种压迫感不来自衣着，而来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场，像是猎豹在出猎之前那种慵懒而危险的从容。

“今日围猎，你跟在马旁。”裴君临一边系护腕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围场上到处是流矢和惊马，你要是乱跑，被误伤了可没人管你。”

“是。”

苏棠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却在飞速运转着。围场上乱，正是她要利用的。流矢和惊马危险，但也意味着混乱，而混乱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辰时三刻，皇帝率领围猎队伍从行宫出发。萧景煜今天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装，头戴红缨金冠，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皇帝的样子——虽然他的坐姿依然有些懒散，时不时歪着头跟旁边的侍卫说话，像是在郊游而不是围猎。

裴君临骑着他的黑马跟在皇帝斜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处于既能随时听命又不过分亲近的位置。苏棠和另外两个随侍太监步行跟在马后面，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水、帕子、备用弓箭等物。

围猎的阵仗比苏棠想象中要大得多。光是参与的禁军就有上千人，分成东西南北四个方阵，按照既定的路线从四周往中间收拢，把猎物驱赶到中央的空旷地带。猎犬被放了出去，漫山遍野地奔跑吠叫，惊起的飞鸟铺天盖日。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第一轮箭雨破空而去，十几只鹿和野兔应声倒地。随行的官员们纷纷策马上前，弯弓搭箭，争先恐后地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的箭术。

苏棠被这阵势震得头皮发麻。她一手端着托盘，一手紧紧攥着袖子里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目光不断地在周围扫来扫去，记忆着每一处地形和每一个岗哨的位置。

她在等一个机会。

围猎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休息的时候，裴君临都会下马喝茶，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周围扫一圈，然后状似无意地落在苏棠身上。

“累吗？”第一次休息的时候，他忽然问她。

苏棠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不、不累，奴才不累。”

“不累就好。”裴君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今天还有很长时间，你要是累了就跟本督说，本督可以让你去后面歇着。”

“奴才不累，真的不累。”苏棠赶紧摇头。

她当然不敢去休息。去后面歇着，就等于进了看守更严密的后方营地，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她必须待在前面，待在靠近猎场边缘的位置，待在混乱的中心地带。

裴君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茶杯递还给她，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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