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猫鼠游戏

浴房事件之后的头三天，苏棠过得提心吊胆。

她原以为裴君临会立刻对她动手——审问、用刑、关押，随便哪一种都够她受的。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铁钉，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根铁钉能派上什么用场。

但裴君临什么都没做。

他既没有再审她，也没有把她关起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每天照常让她端茶倒水、研墨铺纸、洒扫庭除，好像浴房里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这让苏棠更加害怕了。

在剧组的时候，她听一位演过无数反派的老戏骨说过一句话：真正可怕的人不是暴跳如雷的人，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他却一个字都不提，照常跟你说话、对你笑、拍你的肩膀，让你永远猜不到他什么时候会翻牌。

裴君临就是这种人。

他的表情永**静，语气永**淡，看她的眼神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那种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目光，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一只猫看着一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不急着扑上去，因为知道它跑不掉。

苏棠每天在他的注视下端茶递水，感觉自己的神经被一根根地抻开、拉长、绷到极限，随时可能啪地一声断掉。

她能做的只有更加谨小慎微。茶杯的温度精确到裴君临皱眉头之前的那一度，墨汁的浓度调到他提笔时手腕最舒服的稠度，走路的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她把自己缩成最小最无害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妄想用这种方式躲过猎人的目光。

她知道这没用，但她别无选择。

到了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让苏棠绷到极限的神经差点当场断裂。

那天上午，裴君临去司礼监处理公务，苏棠被安排去整理他的书房。这是一项常规差事——裴君临的书房每天都要整理，书要按顺序排列，桌上的纸张要分类归置，地面的金砖要擦得能照出人影。

苏棠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膝盖压到了裴君临书桌旁边一块微微松动的金砖。

她本来没在意。老房子地面有些松动很正常，御膳房的灶房地上能找出十几块松动的砖。但就在她准备把砖踩实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在剧组拍戏时的一个场景——那是一部谍战剧，主角在敌人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藏在松动地砖下面的暗格。

苏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院子里也没有脚步声。她咬了咬牙，手指抠进砖缝里，轻轻把那块金砖掀了起来。

砖下面是空的。

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枚令牌和一卷薄薄的册子。

苏棠的手悬在暗格上方，犹豫了整整十秒钟。理智告诉她应该把砖盖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求生的本能却驱使着她把手伸了进去——万一这里面有能帮她的东西呢？万一这里面有裴君临的什么把柄，她可以用来自保呢？

她拿起了那枚令牌。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临”字，反面刻着一条盘龙。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懂这是什么令牌，但那条盘龙让她心里一沉——龙纹在宫廷器物中是皇帝专属的，裴君临一个太监的令牌上怎么会有龙纹？

她把令牌放回去，又打开了那卷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官职。苏棠快速翻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但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东西——一张地图。

那是皇宫的平面图，比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详细。每一道门、每一条路、每一个岗哨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朱砂笔画了几个圈，其中最红最大的那个圈，画在乾清宫的位置上。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这张地图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太监应该拥有的东西。她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卷好放回暗格里，盖上金砖，然后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擦地。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抹布都拿不稳。

就在她刚把地面擦完准备起身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裴君临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暗花袍子，外面罩着黑色纱衣，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沉冷厉。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棠身上。

苏棠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她赶紧低下头，把抹布藏到身后，躬身行礼：“裴公公，您回来了。”

裴君临没有应答。他缓步走进书房，目光从书架上扫过，从桌案上扫过，从地面上扫过，然后忽然停在了她刚刚擦过的那块金砖上。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块金砖的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手指印——是她刚才擦地的时候手上的水渍留下的。换作别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裴君临不是别人。

他的目光在那道手指印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缓缓移到了苏棠脸上。

“今天的墨磨好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但苏棠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那是确认。就像浴房里他看着她湿透的身体时那种确认。

他知道她动了那块砖。

“还、还没。”苏棠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去磨。”裴君临在桌案后面坐下，翻开一本折子，似乎刚才那个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苏棠几乎是逃出了书房。出了门，她靠着墙壁，双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裴君临刚才那个眼神。

他知道她动了那块砖。他一定知道。但他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拆穿她？为什么放她一马？

他在玩什么游戏？

苏棠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一天都不能多待。裴君临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像一个精密的捕兽夹，不急不缓地收拢，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逃。

她必须找到一个出宫的机会。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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