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各自的心思

裴君临在浴桶里又坐了很久。

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起身。他靠在桶壁上，双眼微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面上划着圈，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泡澡。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在水面上划过的轨迹并不是随意的圆圈——那是一个又一个规整的字符，是他在心里推演事情的时候才会写的一种密文。

他在写字。在水面上，用手指，写给自己看。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小太监——不，那个女人——被拽进水里之后的表情，像一只被猎人活捉的兔子，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她的帽子掉了，头发散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露出了她费尽心机隐藏的一切。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柳枝。她的脖颈，修长纤细，没有喉结。她的腰身，被水浸湿之后根本藏不住，比任何束胸都诚实地告诉了所有人——她是个女人。

裴君临在水面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然后手掌一翻，水面上的字迹被一掌拍散，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确实早有怀疑。

从第一次审问她开始，他就在怀疑了。那双手不是男人的手，那张脸不是男人的脸，那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不属于一个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穷小子。他审过的人比苏棠见过的还多，真假一眼就能分辨。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她。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如果是前朝余孽，她迟早会露出马脚。如果是别的势力安排来的细作，她早晚会有所动作。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不怕她不露馅。

但他没想到的是，她会自己闯进沐浴房来。

裴君临想到刚才她那张惨白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反应很有趣——不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狡辩和抵赖，也不是那种临死前的疯狂和绝望，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慌乱。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狼窝的兔子，回过神来之后只想撒腿就跑。

那种反应，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细作该有的。

裴君临站起身，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淌下来。他取过旁边搭着的浴巾，不紧不慢地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中衣，披上外袍。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当他低下头系腰带的时候，目光扫过浴桶边缘那一小块被苏棠摔倒时磕出的痕迹，手指顿了一顿。

那道痕迹很小，不过是青砖地面上被磕掉了一点边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裴君临注意到了。他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块痕迹，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本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字迹极小，用的是密文，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即日起，内官监所有门禁加一倍。值夜人数从四人增至八人。所有人员外出需双人同行，无本督手令不得单独出宫。”

写完，他将册子合上，唤来了孙德胜。

“把这几条传下去。”他将那页纸撕下来递过去，“今晚之前全部落实。”

孙德胜双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躬身道了一声“是”，就退了出去。

跟了裴君临三年，孙德胜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问为什么。裴君临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只需要别人执行。

但走出正堂之后，孙德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门禁加一倍，值夜人数翻倍，禁止单独外出——这些措施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

内官监里有人想逃跑？谁？那个新来的小苏子？

孙德胜想起刚才他从院子里经过时看到的那一幕——小苏子浑身湿透地从沐浴房的方向跑出来，头发散了，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踉踉跄跄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而裴公公刚才在沐浴。

孙德胜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想，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出大戏。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咱家什么都没看见，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但八卦这种东西，越是压，它越要往外冒。

不到半天功夫，“小苏子浑身湿透从裴公公沐浴房里跑出来”的消息，已经在内官监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虽然没人敢公开讨论，但大家交换眼神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那天晚上，苏棠缩在自己的小屋里，把门闩插得死死的，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透过门缝往外看，能看到值夜的太监数量明显增加了，而且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把刀。以前值夜的人是不带刀的，今天全带了。

院墙外面也多了脚步声。那不是太监的脚步声，是禁军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带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响。

苏棠把背死死抵在门板上，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裴君临封住了所有的出口。她知道，这是冲着她来的。

他不是不管她，他是在收网。

而她这只不小心撞进网里的兔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苏棠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不是看恐怖片时那种一惊一乍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寒意。你知道危险就在那里，但你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降临，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承受。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翻墙跑不掉，那就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出宫的机会。

她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必须时刻准备着。在此之前，她要活下去，要表现得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无害的小太监，要让裴君临觉得她没有任何威胁。

只有让他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

与此同时，养心殿。

萧景煜正歪在炕上吃荔枝，手边堆了一大堆荔枝壳。他吃东西的速度极快，但动作出奇地优雅，荔枝壳被他剥得干干净净，每一片都完整得像艺术品。

裴君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看，眉头微微皱着。

“所以，是个女的？”萧景煜吐出荔枝核，用一种八卦的语气问。

“嗯。”

“好看吗？”

裴君临翻折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萧景煜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问这个。说正事——你封了内官监的门禁，是怕她跑？”

“她不跑才不正常。”裴君临翻了一页折子，“现在的问题是，她到底是什么人。如果她是前朝的人，她背后一定有接头的人。只要她出不了宫，接头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那如果她不是前朝的人呢？”萧景煜又剥了一颗荔枝，“如果她真的就是凭空冒出来的，跟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呢？”

裴君临沉默了一瞬。

“那就更奇怪了。”他将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里？她来这里，总有一个原因。”

萧景煜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颗荔枝塞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什么？”

“也许她来这儿的原因，跟你有关。”

裴君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萧景煜脸上。两兄弟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一个锐利如刀，一个慵懒如猫。

“无聊。”裴君临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去看折子。

萧景煜耸了耸肩，没再说话，继续剥他的荔枝。

窗外，夜风穿过长街，吹动了宫墙上的一串铜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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