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沐浴

苏棠被调到内官监的第七天，是个阴天。

从早上起来，天就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不肯痛快落下来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院子里老槐树的花香，甜得发腻。

苏棠不喜欢这种天气。她在剧组的时候出过两次外景事故，都是在阴天，所以一到这种天气她就莫名地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准得可怕。

那天下午，裴君临破例没有去司礼监批折子，而是留在内官监处理一些公务。他让人把西厢房的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改成了临时的沐浴房，说要沐浴。

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裴君临有洁癖，沐浴的频率比常人高得多，有时候一天要洗两次。但他平时都是在自己的寝房里沐浴，从来不用专门的沐浴房。这次忽然要改地方，苏棠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孙德胜指挥几个太监把沐浴房布置好——一个大柏木浴桶、几桶热水、一叠新帕子、一盒沉香油、一套干净的衣物。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孙德胜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苏棠一个人在院子里候着。

“裴公公沐浴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进沐浴房。”孙德胜临走前特意叮嘱她，“这是铁规矩，从来没破过。你就在院子里等着，他叫你你再进去。记住了？”

苏棠点点头，心想这规矩她早就知道了。裴君临沐浴的时候别说进人了，连院子里的鸟叫都能被他嫌吵，有一回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叫了两声，他直接让人把整个院子的鸟窝都掏了。

孙德胜走后，院子里就剩下苏棠一个人。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等着。

沐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裴君临进了浴桶。水声响了一阵之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

苏棠靠在槐树干上，打了个哈欠。她今天从卯时忙到现在，一刻都没歇过，这会儿一坐下来，困意就上来了。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强迫自己不要睡着。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沐浴房的门口，放着一只铜水壶。

那是刚才太监们送热水的时候用来补水的，大约还剩了小半壶热水。苏棠看着那只水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裴君临沐浴的时候习惯在水温变凉之前加一次热水，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她在外面等着，等他叫了再进去送水，那送水的时候就会被他的目光盯着，那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不如趁现在他还没叫，悄悄把水壶送进去放在浴桶旁边，然后悄悄退出来。这样一来，他需要加水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她也省得进去被他盯着看。

一举两得。

苏棠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人才。

她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沐浴房门口，弯腰拿起那只铜水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温度刚刚好。她深吸一口气，用最轻的动作推开沐浴房的门，闪身钻了进去。

沐浴房里水汽氤氲，视线有些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沉香油的淡淡香味，混合着热水的蒸汽，暖烘烘地扑在脸上。柏木浴桶被放置在房间正中央，屏风半遮半掩地挡在前面，从苏棠的角度只能看到浴桶的边缘和氤氲上升的白雾。

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沿着墙根往浴桶的方向挪动，准备把水壶放在浴桶旁边的矮几上就走。

水声停了。

苏棠的脚步也停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撩水的声音，没有呼吸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整个沐浴房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是赤足踏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的声音。

苏棠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就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她手腕上的脉门。她只觉得手臂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铜水壶从她手里滑落——

但在水壶落地之前，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手背上还挂着几颗没有擦干的水珠。

苏棠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被人从身后制住了手腕，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那堵墙微微起伏着，带着潮湿的热气和淡淡的沉香味。

她被拽进了浴桶里。

准确地说，她是被拽得整个人翻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苏棠本能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扑腾着，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她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光滑的、温热的、结实的——

肌肤。

她猛地睁开眼睛。

水下的视线模糊不清，但她还是看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而裴君临的上半身，和她近在咫尺。

不对，不是近在咫尺。是她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胸口上。

苏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帽子在水里掉了下来，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一头湿淋淋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海藻一样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然后她对上了裴君临的目光。

他半靠在浴桶边缘，一只手稳稳地扶在桶沿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扣住她手腕的姿势。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胸膛，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叶子，正好遮住了水面以下的部分。

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缕缕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水珠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缓缓滑落。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水面的粼粼波光，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不可测。

他没有说话。

苏棠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棠的脑袋在飞速运转——不，应该说是飞速崩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太监服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把她费尽心机隐藏的所有曲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束胸被水浸透之后松了半边，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开，但已经能看出一些不该有的起伏。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裴君临。他依然靠在浴桶边缘，一动不动，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她被湿衣服紧贴的脖颈、肩头、胸口……

苏棠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惊讶——他似乎并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愤怒——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那是一种……确认。

就像一个人打开一扇门之前，就已经知道门后面放着什么东西。他只是走进去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猜错。

然后裴君临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板上。

“果然是个女人。”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苏棠的脑子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否认，想狡辩，想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的大脑像死机了一样，什么话都组织不出来。她只能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君临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圈红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出去。”

苏棠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从浴桶里翻了出去。她的脚在桶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向门口。

“站住。”

苏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裴君临，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湿透的太监服还在往下滴水，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裴君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要害。

“你从哪来的，本督大概已经猜到了。你是什么人，本督迟早会查清楚。”

苏棠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水声——是裴君临从浴桶里站起来的声音。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但在查清楚之前，今天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最后一句话里，藏着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警告。

“否则，本督会让你知道，掉脑袋是这世上最轻松的惩罚。”

苏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沐浴房的。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屋，坐在床沿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陷进粗糙的棉布里，指节发白。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裴君临不是太监。裴君临不是太监。裴君临不是太监。

那些太监们私下说的所有传闻、孙德胜那天说的那些暗示、以及她自己的直觉——全都被证实了。

裴君临是个真正的男人。一个隐藏身份、伪装成太监的男人，在这个皇宫的最核心位置，掌控着整个大梁帝国的权力枢纽。

而她，一个同样隐藏身份、伪装成太监的女人，刚刚亲手把这个秘密翻了出来。

苏棠慢慢地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手掌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绝望的**。

完了。彻底完了。

裴君临不会放过她的。就算他今天放她出了沐浴房，也只是暂时的。等他查清楚她的来历——或者等他发现她根本查不出任何来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处理掉。

她必须跑。不能再等了，哪怕机会渺茫，她也必须试试。

苏棠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高高的围墙上。围墙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再外面是整个皇城，再再外面才是自由。

而她此刻，连这堵墙都翻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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