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官上任

苏棠在内官监的第一夜睡得极其糟糕。

倒不是因为床不舒服——那木板床虽然硬了点，但比起御膳房大通铺里二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汗臭味和呼噜声，已经算得上是五星级待遇了。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裴君临那句“生得倒是不错”到底是什么意思？孙德胜说的“养男宠”是真的还是假的？裴君临到底有没有看出她是女的？他把她调到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最关键的一件事——她什么时候能跑？

内官监的防守比御膳房更严密。她昨天跟着孙德胜转了一圈，发现这个院子的围墙比外面的宫墙还高，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翻墙是不可能翻墙的。正门和后门都有禁军把守，进出都要验腰牌，而且她一个新来的随侍太监根本没有自己的腰牌。

唯一的出口，是每三天一次外出采买的机会。但那是采购太监的活儿，轮不到她。

苏棠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暂时跑不掉。只能先老老实实当差，博取裴君临的信任，等有了自由行动的机会再说。

第二天卯时不到，她就被孙德胜从床上薅起来了。

“赶紧的赶紧的！裴公公卯时三刻起床，你得在他起床之前把茶泡好、帕子备好、衣裳熨好、书房收拾好！动作快！”

苏棠连脸都来不及洗，就被孙德胜拽着一路小跑到了正堂后面的小厨房。

“裴公公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喝一盏温水，不能太烫不能太凉，要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然后要喝一盏碧螺春，第一泡要倒掉，第二泡才能端上去。茶具要用那套青瓷的，别的他不用。记住了吗？”

苏棠一边手忙脚乱地烧水，一边在脑子里拼命记着这些规矩，觉得自己当年高考背政治都没这么认真过。

卯时三刻，裴君临的房门准时打开了。

苏棠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一盏碧螺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帕子。她低着头，等裴君临走出来，恭恭敬敬地把托盘举过头顶。

“公公请用茶。”

裴君临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头发还没有梳，散散地垂在肩头。刚起床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随时可能出锋。

他低头看了苏棠一眼，端起温水抿了一口，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茶。”他言简意赅地说。

苏棠赶紧把碧螺春双手奉上。

裴君临接过茶盏，没有立即喝，而是放在鼻端闻了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棠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他的节奏变慢了。

“水温略高。”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碧螺春是嫩芽，滚水一冲就死了。下次水温再低三分。”

“是，奴才记住了。”苏棠连忙应下，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她煮茶的手艺是跟着她那个茶痴老爹学的，自认为还不错，没想到第一关就没过。这姓裴的舌头也太刁了，三分水温的差距都能尝出来？

裴君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片刻后，他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暗花纱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苏棠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是真的好看。好看到她这个在娱乐圈混过两年、见惯了帅哥的人，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但好看归好看，有毒也是真的有毒。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棠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裴君临的规矩”。

他的书房里，书要按照大小、类别、新旧程度排列，不能有一本歪斜；桌上的笔墨纸砚有固定位置，毛笔头朝哪个方向、砚台摆在第几块砖的位置、镇纸压在哪一角，都有严格规定；就连桌上的茶具，杯口朝哪个方向都有讲究。

他写字的时候，苏棠要在旁边研墨。研墨的速度要均匀，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墨汁不能溅到砚台外面，哪怕溅出去一滴，他都会停下笔来看她一眼——那种眼神不会让她觉得被责备，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罪过。

他看奏折的时候，苏棠要退到三步之外站着，不能出声，不能走动，连呼吸都要放轻。有一次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嘴巴刚张开一半，裴君临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困了就去洗把脸，不要在本督面前打哈欠。”

苏棠吓得把剩下半个哈欠硬生生吞了回去，差点憋出内伤。

最变态的是他的洁癖。

他一天要洗七八次手，每次洗手都要用温水，水里要滴两滴沉香油。擦手的帕子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换。他的衣服每天换两套，上午一套下午一套，从不重复。他走过的地方不能有任何灰尘，苏棠亲眼见过他因为地毯上有一根头发而让人把整张地毯卷出去扔了。

苏棠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累得直接瘫在了床上。

她的胳膊因为研墨酸得抬不起来，两条腿因为站了一天肿了一圈，十个手指因为反复洗手被泡得皱巴巴的。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只蜘蛛，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留在御膳房看火呢。

在御膳房虽然累，但至少不用面对裴君临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句话，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自己的秘密会被拆穿。

但她也知道，想这些没用。她已经上了这条贼船，在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之前，她只能咬牙撑着。

接下来的几天，苏棠渐渐适应了内官监的节奏。虽然裴君临的规矩多到令人发指，但她发现只要严格按照规矩来，就不会出什么大错。而且裴君临虽然冷淡，但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刁难人，至少比她在剧组遇到的那些喜怒无常的导演好伺候。

她甚至开始摸到了一些门道。

比如，裴君临批奏折的时候如果眉头微皱，说明遇到了难处理的事情，这时候最好连呼吸都不要出声；如果他批着批着忽然把笔一放，起身去洗手，说明他心情不好，接下来可能会有倒霉蛋遭殃；如果他喝茶的时候嘴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说明茶泡得不错，他的心情应该还可以。

这些细微的观察，是她在剧组当场务那两年练出来的生存技能——在片场，你得学会看懂导演的表情，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往后躲。现在她只是把这种技能从片场搬到了内官监，从导演换成了裴君临。

但有一件事让苏棠越来越不自在。

那就是裴君临看她的眼神。

具体来说，是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那种目光——不像是上司看下属，也不像是主人看奴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时候像是在观察什么，有时候像是在确认什么，偶尔还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而且不止裴君临一个人这样看她。

内官监上上下下二三十号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有人带着好奇，有人带着不屑，有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听到过几次太监们在背后窃窃私语，每次她一靠近，那些声音就立刻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

最露骨的一次，是她去库房领炭火的时候，管库房的老太监用一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打量了她半天，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裴公公的眼光确实不错。”

苏棠：“……”

她终于明白孙德胜第一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在内官监这些人眼里，她根本不是来当差的随侍太监。她是裴君临养在身边的“人”——一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一个攀上了高枝的幸进之徒。

苏棠觉得荒谬极了，但又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你们想多了，裴公公把我调来是因为他怀疑我是前朝余孽，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监视”——那还不如让这些人继续误会下去呢。

好在这种误会带来的负面效果暂时还不算严重。裴君临积威深重，那些人最多也就是在背后嚼嚼舌根，没人敢当面给她难堪。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好歹是裴君临亲自点名调来的人，万一真的得罪了裴君临的“心头好”，后果谁也担不起。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第七天，出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