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乾清宫端茶倒水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一道旨意就砸到了她头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裴君临亲自下的调令,将她从乾清宫调入内官监,任“掌印随侍”,即日起报到。
消息是刘喜传来的。这位在乾清宫当了十二年差的老太监宣读完调令之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了苏棠半天,嘴角抽动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刘公公,这掌印随侍……是做什么的?”苏棠小心翼翼地问。
刘喜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干咳了一声,用一种“你懂的”的语气说:“就是跟在裴公公身边,端茶递水、研墨铺纸、洒扫庭除……总之就是贴身伺候。”
苏棠的脑子嗡了一声。
贴身伺候裴君临?那个一眼就能把她看穿、手腕骨节分明、浑身都是秘密的男人?她躲还来不及,现在要主动送上门去?
“能、能不去吗?”苏棠几乎是脱口而出。
刘喜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裴公公亲自下的调令,你觉得呢?”
苏棠闭上了嘴。
她当然知道答案。在这座皇宫里,裴君临说的话,有时候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皇帝轻易不下旨,但裴君临的调令,连六部尚书都不敢怠慢,何况她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
“收拾东西吧,内官监那边已经派人来接了。”刘喜往门口努了努嘴。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个身穿深蓝色太监服的人正站在乾清宫门外,一动不动,像两尊石狮子。那站姿、那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太监,分明是练过的。
苏棠心里哀嚎一声,认命地收拾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包袱——一套换洗的太监服、一双布鞋、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有她从御膳房偷偷揣走的一小包孜然粉。
她拎着包袱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东暖阁的窗户微微动了一下。皇帝——或者说萧景煜——正坐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次倒是动作快。”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屏风的方向,“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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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官监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占地不大,但戒备极其森严。苏棠跟着那两个太监走了将近两刻钟,穿过了三道有禁军把守的门禁,才终于到了地方。
和上次被押来审问时不同,这次她是以“掌印随侍”的身份进来的,走的不是审问犯人的前堂,而是内官监的正门。
正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低调。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只在大门两侧各挂了一盏素色的纱灯。但苏棠注意到,这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其实厚得离谱,门板上有铁条加固的痕迹,门后的门闩比她的手臂还粗。
这哪是院子,分明是堡垒。
进了大门,里面别有洞天。一个方正的天井,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天井正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的阴凉。四面都是厢房,门窗紧闭,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领路的太监把她带到西厢房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住处。东西放下,跟我去见裴公公。”
苏棠来不及细看自己的新住所,把包袱往门里一扔,就赶紧跟着太监往正堂走。
正堂她上次来过,就是她被审问的那间屋子。但这次走进去,感觉完全不同——上次她是跪着进来的,这次是走着进来的,虽然两条腿还是在发软。
裴君临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他今天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袍,看起来比穿蟒袍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隽。
但依然让人不敢靠近。
苏棠在距离桌案一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老老实实地跪下磕头:“奴才小苏子,叩见裴公公。”
裴君临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他的字,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棠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发现裴君临正在写的是一封信——或者说,像是一封信。他的字写得极好,笔锋凌厉而流畅,和他这个人一样锋芒毕露。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裴君临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旁边伺候的另一个太监:“八百里加急,送到辽东。”
那太监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裴君临和苏棠两个人。
裴君临终于把目光移到了苏棠身上。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花瓶。
“起来吧。”他说。
苏棠赶紧站起来,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生怕哪个动作不对惹恼了这位阎王。
“知道为什么调你来吗?”
“奴才愚钝,不知道。”
裴君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极小,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因为你在乾清宫,本王不方便看着你。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苏棠的后背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说的是“本王”,不是“本督”。
这个自称的变化太微妙了,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棠注意到了。她曾在剧组里背过无数古装剧的台词,“本王”和“本督”的区别她一清二楚——“本督”是太监督主用的自称,“本王”是亲王用的自称。
裴君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按理说他应该自称“本督”。可他刚才说的是“本王”。
要么是他口误,要么……是她上次的猜测是对的。这个人的身份,远不止“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么简单。
苏棠不敢深想,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脸上的震惊:“公公说的是,奴才一定尽心当差。”
裴君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异样——或者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苏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督身边有规矩,你要一一记住。”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第一条,本督的屋子,只有在本督不在的时候才能进去收拾。本督在的时候,不许进来。”
“是。”
“第二条,本督的东西,不许乱动。笔墨纸砚、茶具杯盏、衣物鞋袜,每一样都有固定的位置,碰歪了都不行。”
“是。”
“第三条,”裴君临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那双缩在袖口里的手上,“你的手,随时保持干净。本督不喜欢脏的东西。”
苏棠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指甲掐进掌心:“是。”
裴君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她的脖颈上。
苏棠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案板上的肉,正在被人用目光一刀一刀地剖开来检查。
然后裴君临说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生得倒是不错。”
苏棠愣住了。
什么?
他说她“生得不错”?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裴君临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依旧清冷,但里面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又像是在掂量一枚棋子的分量。
“可惜是个太监。”裴君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案后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下去吧,让孙德胜教你规矩。明天正式开始当差。”
苏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堂。
出了门,被院子里的凉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裴君临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生得倒是不错”?这是一个上司对新来的下属该说的话吗?而且还是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
该不会……裴君临已经看出她是女的了?
不不不,不可能。她穿了这么多天的太监服,御膳房那帮人天天跟她一起干活都没发现,王德厚还拍过她的肩膀说她“身子骨太单薄得多吃点”,连皇帝都没看出端倪,裴君临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
他说的“生得不错”,应该只是……只是单纯地从审美的角度评价一下她的长相?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太监服遮住了所有曲线,束胸勒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帽子遮住了所有头发,脸上也不施脂粉。
就这打扮,能看出什么来?
她稍微放下了一点心,但还是觉得不踏实。裴君临这个人太可怕了,在他面前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她必须尽快找到逃跑的机会,不能在这里久留。
---
苏棠回到自己的新住所,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间小屋。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小炭炉。窗户对着天井,推开窗就能看到那棵老槐树。比起御膳房的大通铺,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豪华套间了。
她刚把包袱放好,一个中年太监就敲响了她的门。
这人看起来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身材微胖,脸上挂着一种老好人式的笑容,看起来比刘喜好相处得多。他穿着一件青色团领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带子,看上去品级不低。
“小苏子是吧?咱家孙德胜,内官监的管事太监,裴公公让我来教你规矩。”孙德胜笑眯眯地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停,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
“怪不得。”
苏棠被他“啧啧”得莫名其妙:“孙公公,什么怪不得?”
孙德胜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咱家跟了裴公公三年了,他身边调换过二十几个随侍太监,你是第一个由他亲自开口调过来的。之前那些都是按例轮换的,只有你,是他亲自点名要的人。”
苏棠心里一紧:“裴公公亲自点名的?”
“可不是嘛。”孙德胜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咱家还纳闷呢,什么人能让裴公公亲自开口?刚才一看到你的脸,咱家就明白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俩都是自己人”的语气说:“小苏子啊,你也别不好意思。宫里头这种事多了去了,不稀奇。你模样生得好,裴公公看上了,那是你的福气。在内官监,裴公公就是天,他高兴了,你的日子比谁都好过。”
苏棠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便秘一般的扭曲。
这老太监的意思是说——裴君临调她过来,是因为看上了她的脸?!
“孙公公,您是不是误会了……”苏棠艰难地开口,“裴公公他……他不是太监吗?这种事怎么可能……”
“太监怎么了?”孙德胜一拍大腿,理直气壮地说,“太监就不能有爱美之心了?就不能找个可心的人在身边伺候了?你以为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太监,身边养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当干儿子,是为了什么?说白了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苏棠的三观在短短十秒钟之内被震碎了又重组了好几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封闭而畸形的宫廷世界里,孙德胜说的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她知道,裴君临绝对不是孙德胜想的那样。因为裴君临根本就不是太监。
那他要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孙德胜站起身来,拍了拍苏棠的肩膀,“总之你记住一句话——在内官监,裴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不许偷懒,不许乱看乱碰。做好这三点,你的日子不会差。走吧,咱家带你去熟悉一下院子里的布局,明天一早你就要正式上值了。”
苏棠跟在孙德胜身后走出房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正堂之后的这段时间里,裴君临一直站在窗前,透过窗缝看着她在天井里走进走出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她纤细得不像话的腰身,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有些不自然的步态,看着她被宽大的太监服遮住但仍然隐约可见的、过于纤细的脚踝。
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孙德胜那只老狐狸,大概又在到处跟人说本王养男宠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笃定。
他重新坐回桌案后面,拿起另一本奏折开始批阅。但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苏棠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那张脸的确很好看。眉眼是眉眼,鼻梁是鼻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即便剃了头、穿着最粗糙的太监服、脸上不施粉黛,也掩不住那股清透灵动的底色。
但那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好看。
裴君临见过无数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有的甚至比女人还精致。但苏棠的好看不一样——她眉宇之间没有男子的硬朗,下颌没有男子的棱角,脖颈没有男子的喉结。宽大的衣服遮住了一切,但有些东西是衣服遮不住的。
比如她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垂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男人不长那样的睫毛。
裴君临放下笔,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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