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乾清宫的新差事

第二天一早，苏棠就去乾清宫报到了。

接待她的是刘喜。这位刘公公看到苏棠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三分惊讶、三分狐疑、三分幸灾乐祸，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哟，小苏子来了。”刘喜上下打量着她，“咱家听说你昨天被裴公公叫去问话了？怎么着，没缺胳膊少腿地出来了？”

苏棠干笑了两声：“刘公公说笑了，裴公公就是问了几句话，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刘喜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咱家在宫里待了十二年，被裴公公叫去单独问话还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上一个全须全尾出来的，现在是司礼监的二把手。”刘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不该问的别问。你跟咱家来，咱家教你乾清宫的规矩。”

乾清宫比苏棠想象的还要大。光是正殿就分了前殿、中殿、后殿三个部分，外加东西暖阁、东西配殿、耳房、茶房、库房，加起来比她以前住的一整栋楼都大。

苏棠被分配到的差事是“御前茶水上侍”，说白了就是在皇帝跟前端茶倒水的。这个位置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是整个乾清宫最核心的岗位之一——因为皇帝喝茶的时候你在旁边，皇帝批奏折的时候你也在旁边，皇帝和大臣议事的时候你还在旁边。你能听到整个大梁帝国最高层的决策，也能看到皇帝最私密的状态。

裴君临把她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绝对不是偶然。

刘喜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教苏棠规矩：皇帝喝茶要用什么样的茶杯、水温要控制在几分热、什么时候该添茶什么时候该撤茶、皇帝批奏折的时候不能出声、皇帝和大臣说话的时候要退到三步之外低头站立……

苏棠一一记在心里，学得比当年考大学还认真。

她知道，在乾清宫当差，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致命。她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下午未时三刻，皇帝从养心殿批完奏折回来了。

苏棠和刘喜一起在殿门口迎接。皇帝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纱袍，头发还是用那根玉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依然不像个皇帝，倒像个逃课出来溜达的太学生。

他看到苏棠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不是朕的御用厨子吗？怎么跑到朕跟前端茶倒水来了？”

苏棠连忙跪下磕头：“回皇上的话，是裴公公调奴才过来的，说是乾清宫缺人手。”

“裴君临调你来的？”皇帝扬了扬眉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有意思。行，既然来了就好好当差，别给朕丢脸。”

“奴才遵旨。”

皇帝进了东暖阁，在靠窗的炕上坐下，拿起一本奏折开始批阅。苏棠按照刘喜教的规矩，轻手轻脚地端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三步之外低头站好。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皇帝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和他偶尔提笔写字的唰唰声。苏棠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批奏折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锐利的神情。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苏棠心想。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大概只是一层伪装。

她正走神，皇帝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了：“小苏子，你觉得朕批的这道折子写得怎么样？”

苏棠吓了一跳，差点把舌头咬到：“皇、皇上，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你就说。”皇帝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又挂上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这里没外人，你就当聊天。”

苏棠差点脱口而出“那就随便聊聊呗”，好在及时咬住了舌头，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奴才才疏学浅，看不懂奏折上的字。”

“看不懂？”皇帝挑了挑眉，“朕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会做菜、会看火、会编故事，原来还有不会的。”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

编故事？他是在说昨天她应付太皇太后和裴君临的事吗？

皇帝似乎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重新低下头去看奏折，随口说了一句：“茶凉了，换一杯。”

苏棠赶紧上前，端起茶盏退了出去。

走出东暖阁，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跟这位皇帝说话简直比跟裴君临说话还累——裴君临是那种你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的恐怖，而这位皇帝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的恐怖。

她端着茶盏往茶房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站住。”

苏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裴君临正站在走廊的那一头。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石青色的蟒袍，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柄被擦得锃亮的刀——锋利、冰冷、让人不敢靠近。

“裴公公。”苏棠低下头行礼。

裴君临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手里的茶盏上扫了一眼：“皇上在批折子？”

“回公公，是。”

“进去多久了？”

“大约两刻钟。”

裴君临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茶盏。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背。那一瞬间，苏棠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得出奇，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但让她心跳骤停的，不是他手指的温度。

而是在他接过茶盏的那一瞬间，他的袖口微微滑上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小截手腕。那截手腕白皙修长，骨骼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那绝对不是一个太监该有的手腕。

太监因为从小被阉割，内分泌系统受到破坏，身体的发育会走形——手腕会变得圆润臃肿，骨骼线条不会那么分明。而裴君临的手腕，骨节分明、线条利落，和正常成年男性没有任何区别。

苏棠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昨天闻到的味道、今天看到的手腕、他那过于锋利的洞察力和威压——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

裴君临不是太监。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你在看什么？”裴君临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冰碴子。

苏棠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目光正直直地盯着他的手腕。她慌忙把视线移开，声音都变了调：“没、没看什么，奴才这就去给皇上重新泡茶！”

她转身就要跑，但裴君临比她更快。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苏棠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你发现了。”裴君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棠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想说“没有”，想说“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裴君临低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那是一种危险的光芒，像是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终于露出了眼睛。

“你很聪明，也很不聪明。”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聪明的部分，让你活着走出了内官监。不聪明的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刚才被抓住的手腕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可能会害死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廊道里只剩下苏棠一个人，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她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手抖得几乎捏不住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刘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小苏子！泡个茶泡到哪里去了？万岁爷等着呢！”

苏棠猛地回过神来，把碎片匆匆拢成一堆，站起身来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小跑着往茶房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裴君临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秘密。而他知道她还知道更多的事。

他为什么没有立刻除掉她？他在等什么？

苏棠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座深宫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走在刀尖上。

与此同时，养心殿西暖阁。

裴君临推门进去的时候，皇帝正歪在炕上吃葡萄。

看到裴君临进来，皇帝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懒洋洋的表情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

“哥，你怎么来了？”他放下葡萄，用袖子擦了擦手。

裴君临关上身后的门，走到炕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个小太监，你见过了？”

“见过了。”“皇帝”——（真正的名字叫萧景煜）——点了点头，“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做菜好吃，说话也好玩，就是胆子小了点，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她的胆子一点都不小。”裴君临淡淡地说，“今天她看到了我的手腕。”

萧景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压低声音问：“她发现了？”

“应该已经猜到了几分。”裴君临拿起桌上一颗葡萄，放在指尖慢慢转动着，声音沉静如水，“但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慌了。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第二，她自己也有秘密，不敢轻易把事闹大。”

萧景煜皱起眉头：“这个人的来历确实蹊跷。我让人查过，她在浣衣局的记录是伪造的，御膳房的接收记录也对不上号。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冒出来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裴君临把葡萄放回盘子里，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要么是前朝余孽，被人安排进来的；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萧景煜愣住了：“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君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那双浅色的眼睛。

“不管她是谁，眼下不宜打草惊蛇。”他缓缓说道，“太后的人正在四处搜捕前朝余党，朝中不安分的人也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裴君临转过身来，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瓮中捉鳖。”

萧景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下旨，把她调到内官监，放到我身边来。”裴君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眼皮底下，她藏不住任何秘密。如果她真是前朝的人，自然会有人来跟她接头。到时候一网打尽。”

萧景煜看着自己的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如果她不是前朝的人呢？如果她真的只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呢？”

裴君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表情，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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