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审问

苏棠跪在金砖地面上，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裴君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下都敲在苏棠的心尖上。

她跪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裴君临才再次开口。他没有继续问她“是什么来历”，而是换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你的手，伸出来。”

苏棠愣住了，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聋了？”裴君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苏棠咬了咬牙，慢慢地把双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她的手绝对算不上好看——在御膳房干了几天活，指甲缝里虽然洗得干净，但手背上有几处烫伤，指腹上有切菜磨出的薄茧，皮肤也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发黄。

裴君临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皱眉的动作极小，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苏棠捕捉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观察得太细了。

“你说你是穷苦人家出身，从小四处流浪。”裴君临慢条斯理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你的虎口没有拉过缰绳的茧，掌心没有握过锄头的老茧，十指的茧都在指尖和指腹——这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

苏棠的脑袋嗡了一声。

完了。

她忘了这一茬。她的手是在家里厨房和她妈的餐馆后厨里练出来的，握的是菜刀，不是锄头。对于一个号称“四处流浪讨生活”的穷人家孩子来说，这双手确实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裴君临没有给她机会。

“再说你的口音。”裴君临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又放下了，似乎对茶的味道不太满意，“你说你祖籍山东，但你说官话的时候偶尔会带出几个南方腔调的字，比如‘不用’你会说成‘甭’，‘角落’你会说成‘旮旯’，这是冀鲁一带的方言，但你说‘做什么’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这是江南一带的习惯。”

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玩味。

“一个人的口音不会说谎。你不是山东人，也不是南方人，你的口音是拼凑出来的。就好像你刻意学了各地的方言，然后糅在一起，想要掩盖你本来的口音。”

苏棠的冷汗已经顺着脊背流下来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怕的人。仅仅是通过几句话、一双手，就能把她扒得干干净净。这种洞察力已经不是“敏锐”两个字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变态。

“奴才……奴才从小就跟着家里人四处走，口音确实杂了……”她硬着头皮继续撑着之前的说辞，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裴君临没有戳穿她，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来。

他绕过桌案，走到苏棠面前。她跪着，他站着，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有待鉴定的物品。

“你进宫的时候，是谁给你验的身？”

苏棠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验身。太监入宫都要验身，这是最基本的程序。但她根本就不是走正规渠道进宫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哪来的什么验身记录？

“奴才……奴才是在浣衣局验的身……”她硬着头皮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被拆穿该往哪个方向跑——虽然她知道根本跑不掉。

裴君临没有继续追问验身的事。他弯下腰，凑近了苏棠的脸，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味道。

那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松木香，混合着一点点墨的味道，清冽而疏离，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怕我。”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苏棠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宫里怕我的人很多，但怕成你这样的，不多。”裴君临直起身来，重新走回桌案后面坐下，“一般人怕我，是因为知道我手里有权，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样落在苏棠脸上。

“你怕我，是因为你有秘密。”

正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苏棠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了。

她完了。她在心里想。她彻底完了。这个姓裴的太可怕了，在他面前撒谎就像在X光机前藏一把刀一样可笑。

但下一秒，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裴君临忽然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行了，下去吧。”

苏棠愣住了。

就这？不审了？

“太皇太后那边，本督自会交代。”裴君临头也不抬地说，“从明天起，你不用去御膳房了。”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公公……”

“乾清宫缺一个在御前伺候茶水的，刘喜一个人忙不过来。”裴君临翻了一页册子，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明天去乾清宫报到，就在万岁爷跟前当差。”

苏棠整个人都懵了。

去乾清宫？在皇上跟前当差？

这算什么？升迁？还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监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裴君临已经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那两个架她进来的太监立刻上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正堂。

走出内官监的大门，被外面的太阳一晒，苏棠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站都站不稳。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裴君临明明已经看出了她的破绽，为什么没有当场拆穿她？为什么还把她调到了乾清宫？这不是把她往皇帝身边送吗？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苏棠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她的处境比在御膳房的时候危险了十倍不止。

御膳房虽然辛苦，但至少她只需要和锅碗瓢盆打交道。而乾清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皇宫的权力中心，是皇帝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后妃、重臣、太监总管、侍卫统领。她要在那种地方当差，随时随地都可能暴露身份。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裴君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乾清宫也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她被调过去之后，不但没有脱离裴君临的掌控，反而离他更近了。

苏棠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眼下她至少还活着，脑袋还在脖子上，这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在内官监正堂，裴君临靠她很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松木香。在那股清冽的松木香下面，似乎还藏着另一种味道。

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干净的、温热的气息。

苏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她在剧组混了两年，帅哥也见过不少，知道男人身上该是什么味道。

太监身上，不该有那种味道。

她停下脚步，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她的直觉没错，如果她闻到的味道不是错觉，那么这个名叫裴君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的秘密，恐怕比她还要大。

而她现在，已经被调到了这个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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