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盘羊肉引发的连锁反应

事情的起因，是一盘孜然羊肉。

苏棠给皇帝做了三天菜，第一天番茄炒蛋，第二天糖醋里脊，第三天宫保鸡丁，每一道都大获成功。皇帝吃得赞不绝口，甚至还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刘喜每次来传膳都眉开眼笑，因为皇帝心情好，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也跟着沾光。

第四天，苏棠决定做一道孜然羊肉。

孜然这种香料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但应用范围很窄，主要是西域来的胡商在用，中原的厨子们很少碰它，觉得它味道太冲，登不了大雅之堂。但苏棠知道，孜然和羊肉是绝配，只要火候掌握得好，那味道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她挑了一块上好的羊里脊，切成薄片，用料酒、酱油、蛋清腌制了一刻钟，然后大火爆炒，撒上孜然粉和辣椒面，出锅前再淋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整个御膳房都飘着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王德厚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吞了好几次口水，最后还是没忍住，厚着脸皮凑过来讨了一口尝尝，吃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苏棠说：“小苏子，你这双手是不是被灶王爷开过光？”

苏棠笑了笑没接话，把孜然羊肉装进精美的瓷盘里，盖上保温的盖子，交给刘喜送去乾清宫。

然后她就回到灶膛口继续蹲着了，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活儿干完了，晚上是不是能找个机会去探一探周围的路线。

但半个时辰后，乾清宫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不是好消息。

来传话的是刘喜手下的一个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御膳房就喊：“小苏子！小苏子在哪儿？刘公公让你立刻去乾清宫一趟！”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菜有问题？”

小太监喘着粗气说：“不是菜有问题，是……是太皇太后来了！她老人家正好在乾清宫和万岁爷说话，闻到了那道羊肉的味道，当场就发火了！”

苏棠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太皇太后？发火了？

她来这几天，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这位太皇太后的事情。这位老太太是先帝的嫡母，当今皇帝的祖母辈人物，在后宫里德高望重，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最关键的是，这位太皇太后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已经吃了二十多年的斋，最闻不得荤腥味。

而她的孜然羊肉，偏偏是最冲、最霸道的那种荤腥味。

苏棠赶到乾清宫的时候，还没进殿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显然是为了掩盖羊肉的味道临时点上的。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穿深紫色的团凤袍，头戴点翠凤冠，面容威严，双目微闭，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经。

皇帝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心虚，看见苏棠进来，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暗示她小心应对。

刘喜站在一旁，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看见苏棠来了，连忙低声说：“太皇太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顶嘴，也别狡辩，这位老祖宗最讨厌人巧言令色。”

苏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跪下磕头：“奴才御膳房小苏子，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苏棠身上。那双眼睛虽然苍老，却锐利得像刀子，看得苏棠后背一阵发凉。

“你就是那个天天给皇帝做新奇菜的小太监？”太皇太后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回太皇太后的话，是奴才。”

“抬起头来。”

苏棠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恭敬而惶恐——其实不用装，她现在已经够惶恐的了。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之久，然后才缓缓开口：“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哀家且问你——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进的宫？谁招你进来的？”

又是这三个问题。

苏棠心里警铃大作，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把上次对刘喜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但太皇太后不是刘喜，没有那么好糊弄。她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转头对皇帝说：“皇帝，你听听，祖籍山东，从小跟着家人四处流浪，开春进的宫，先在浣衣局当差，然后调到御膳房。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太监，你就敢让他天天给你做菜？你就不怕他在菜里下毒？”

皇帝干咳了一声，试图打圆场：“皇祖母言重了，这小太监做的菜朕都让人先尝过，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太皇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这羊肉的味道，哀家在乾清宫外面就闻到了！皇帝，你是天子，你的饮食关系到江山社稷，岂能如此儿戏？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太监，必须彻查！”

苏棠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彻查？彻查什么？彻查她的身份来历？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档案里，一旦彻查，她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但太皇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脏直接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不过是冰凉的。

“来人！”太皇太后一声令下，“把这个小太监带去内官监，让裴君临亲自审问！务必要把他的来历查个水落石出！”

裴君临。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锥扎进苏棠的耳朵里。

司礼监掌印太监，二十一岁，有洁癖，冷面无情，宫里没人不怕他。她这几天在御膳房里听太监们提起这个名字的次数比提起皇帝的次数还多，每次提起来都是压低声音、满脸忌惮。

让她落在这种人手里，能有好下场？

苏棠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希望这位吃了她好几天菜的天子能替她说句话。但皇帝只是皱着眉，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苏棠的心彻底凉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太监走进殿来，一左一右地架起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带走。”太皇太后一挥手。

苏棠被架着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过很多种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但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一盘孜然羊肉上。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做什么孜然羊肉，老老实实做几天番茄炒蛋就行了，非要显摆什么手艺！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被两个太监架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后在一座阴森森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院门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

内官监。

院子里寂静无声，连个鸟叫都听不到。明明是六月的天，阳光炽烈，但一跨进这个院子，苏棠就觉得浑身发冷，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冰霜笼罩着这里。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架着她的太监在门口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禀报：“裴公公，太皇太后命我等送来一名御膳房的小太监，请您亲自审问。”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带进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不知为何，苏棠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脖颈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她被推了进去。

正堂很大，但陈设极其简朴，除了一张紫檀木的桌案和几把椅子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地面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光可鉴人，纤尘不染。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袭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描金帽。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翻阅手中的一本册子，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苏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他的衣摆和手指。

那双手指，白得不像话，干净得不像话，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玉雕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泛着健康的光泽，连一丝瑕疵都没有。

苏棠忽然想起太监们私底下说的那些关于裴君临的传闻——他有洁癖，非常非常严重的洁癖。

案后面的人翻完了最后一页，终于合上册子，抬起了头。

“抬起头来。”

苏棠慢慢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裴君临的脸。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太监？？？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和疏离。鼻梁挺直，唇形薄而优美，下颌线条流畅而锋利，像是造物主用最精心的一刀刻出来的。

但他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是一种介于琥珀和琉璃之间的颜色，清澈透明，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看着那双眼睛，就像看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你知道下面暗流涌动，但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会翻起什么样的浪花。

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秀。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和气场，却让人觉得他比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还要深不可测。

苏棠和他对视了不到两秒钟就低下了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君临没有立即说话。他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就是那个用六月柿给皇上做菜的小太监？”

“回公公的话，是奴才。”苏棠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控制不住。

“胆子不小。”裴君临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太皇太后说你来历不明，让本督好生审问。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苏棠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面前这个人不是好糊弄的刘喜，也不是可以打哈哈的王德厚。这个人能在二十一岁的年纪坐上内相的位置，靠的绝对不是什么运气和背景。

她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答案，否则今天她恐怕走不出这间屋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君临又说话了。

“不必急着编。”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本督审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假话真话，本督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

他微微倾身向前，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棠，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想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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