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道菜引发的血案

乾清宫那边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后传回来了。

传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来御膳房催杏仁酪的刘公公——刘喜。他带着两个小太监风风火火地闯进御膳房的时候，苏棠正蹲在角落里啃一个冷馒头。

“王德厚！”刘喜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个灶房，“王德厚你给我出来！”

王德厚正在后厨盯着晚上的备菜，听见这声音吓得手里的萝卜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刘公公！刘公公！小的在这儿呢，您老有什么吩咐？”

刘喜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狐疑，还掺杂着那么一点酸溜溜的味道。他上下打量了王德厚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传皇上口谕——今日午膳那道六月柿炒蛋，是谁做的？”

王德厚脸色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刘公公饶命！那道菜不是小的做的，是新来的一个小火工自作主张！小的本来是要做八宝葫芦鸭的，但那小子说这道菜清淡开胃，小的想着皇上最近胃口不好，就……就斗胆呈上去了。要是菜里有问题，跟小的没关系啊！”

苏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好你个王德厚，刚才还夸我手艺好，现在出了事就把我往外推，这人品也太差了吧？

刘喜不耐烦地踢了王德厚一脚：“起来起来！谁跟你说菜有问题了？”

王德厚一愣，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眼泪鼻涕：“没、没问题？”

“岂止是没问题！”刘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万岁爷把一整盘都吃完了！连汤都拌了饭！还问这菜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厨子做的！”

整个御膳房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厨子、帮厨、杂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苏棠。

苏棠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嘴里的馒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噎得直翻白眼。

王德厚也懵了，他跪在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皇上……”

“皇上要见做这道菜的人。”刘喜一甩袖子，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人呢？是哪位高手，让咱家也见识见识？”

王德厚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指向角落里还在跟馒头作斗争的苏棠：“就是她……她叫小苏子，前几天刚分过来的杂役太监。”

刘喜顺着王德厚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苏棠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站起身来，低着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见、见过刘公公。”

刘喜眯着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不可置信：“就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杂役？王德厚，你可别糊弄咱家。”

“小的哪敢糊弄您老！”王德厚连忙摆手，“真的是他！那道菜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做的，灶房里二十几双眼睛都看见了！”

旁边几个厨子纷纷点头作证。

刘喜又看了苏棠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他踱步走到苏棠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像在看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件。

“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小苏子。”苏棠低着头回答，声音尽量放得低沉沙哑。

“哪儿的人？什么时候进的宫？”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个问题她最怕被人问到，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她这几天在灶房里听太监们闲扯，多少也积攒了一些信息，当下硬着头皮胡编道：“小的祖籍山东，今年开春进的宫，先前在浣衣局当差，前几天才调到御膳房来。”

刘喜皱了皱眉：“山东？口音不太像。”

苏棠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学山东话确实学不像，但她反应快，赶紧找补道：“小的从小跟着家里人四处讨生活，口音早就杂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口音了。”

这个说法倒也不算离谱。大梁立国百余年，天灾人祸不断，民间流民众多，口音混杂的情况并不少见。

刘喜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转而问道：“那道菜，你是跟谁学的？”

“小的没跟谁学，就是自己瞎琢磨的。”苏棠小心翼翼地回答，“小的家里穷，小时候没什么吃的，就自己琢磨着用最便宜的食材做出能下饭的菜来。六月柿那东西不值钱，鸡蛋也不贵，两样搭在一起炒，酸甜开胃，省盐省油，穷人家吃得起。”

这番话半真半假——手艺确实是她妈教的，但“穷人家吃得起”这个解释是她临时编的。她知道在这些太监面前，不能把自己的来历说得太神秘，越朴实越好。

果然，刘喜听完之后表情松弛了一些，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倒是个有灵性的。行了，跟我走吧，万岁爷要见你。”

苏棠脑子嗡的一声。

见皇上？

这剧本不对啊！她只是想用厨艺在御膳房站稳脚跟，没说要去面圣啊！那可是皇帝，一国之君，万一她表现得不对露出马脚，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现在由不得她说不。刘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身后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地站在她旁边，那架势就是“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跟了上去。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横竖都是一刀，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从御膳房到乾清宫的路程不短，要穿过大半个皇宫。苏棠低着头跟在刘喜身后，一路走一路偷偷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座皇宫的格局和她记忆中的故宫有些相似，但规模似乎更大，细节也更繁复。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每一道门都有人把守，每一个转角都有禁军巡逻。

苏棠越走心越凉。这防守也太严密了，别说翻墙了，就她这个小身板，连个狗洞都未必钻得出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乾清宫。

刘喜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棠一眼：“在这儿等着，咱家进去通报。待会儿见了万岁爷，规矩都懂吧？跪下磕头，问什么答什么，没问的不许多嘴，眼睛不准乱看，手脚不准乱动。要是冲撞了圣驾，谁也救不了你。”

苏棠连连点头，把刘喜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刘喜进去了，留下苏棠和两个小太监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下。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她头皮发烫，但她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刘喜的声音响起：“传——御膳房小苏子觐见！”

苏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那座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乾清宫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空旷得多。殿内光线有些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正前方的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身穿明黄色的常服，因为没有戴冠，一头黑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

苏棠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只看到御案上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菜——正是她做的那盘番茄炒蛋，旁边还有一碗米饭，米饭上果然如刘喜所说，浇了番茄炒蛋的汤汁，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个碗底。

她在距离御案大约一丈远的地方跪了下来，按照刘喜教的规矩磕头行礼：“奴才小苏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随意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奴才说话，“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苏棠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子，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到了大梁永熙帝的脸。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皮肤比大多数女人还要白皙。他坐在御案后面，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筷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慵懒而好奇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威严肃穆的帝王之相，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和少年感，像是哪家的贵公子闲来无事跑到宫里来玩似的。

但苏棠不敢多看，只匆匆扫了一眼就重新低下头去。

“就是你这小太监做的这道菜？”皇帝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盘子。

“回皇上的话，是奴才做的。”苏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

“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这道菜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奴才平时就叫它六月柿炒蛋。”

皇帝笑了一声：“六月柿炒蛋？名字倒也直白。朕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拿六月柿入菜的？宫里种那东西几十年了，从来没人想到它还能吃。”

苏棠把刚才对刘喜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家里穷啊，小时候没吃的啊，自己瞎琢磨啊。

皇帝听完之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他咀嚼的声音和苏棠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放下筷子，开口道：“朕问你，除了这道六月柿炒蛋，你还会做别的菜吗？”

“回皇上，奴才会做一些家常小菜。”苏棠小心翼翼地回答。

“家常小菜？”皇帝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说几个来听听。”

苏棠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会做的菜，挑了几道这个时代应该也能做的说了出来：“回皇上，奴才会做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

她一口气报了十几道菜名，有些是常见的家常菜，有些则是故意挑了名字听起来不太像宫廷菜的。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把自己的全部底牌都亮出来。

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刘喜说：“刘喜，记下来，从明天开始，让这小太监每天给朕做一道新菜。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做得不好就罚他给朕再做一道，直到朕满意为止。”

苏棠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还好还好，不是要砍头，只是要继续做菜。做菜她不怕，别说一天一道，就是一天十道她也应付得来。

“奴才遵旨。”她赶紧磕头谢恩。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苏棠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就在她快要退出殿门的时候，皇帝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小苏子是吧？朕记住你了。”

苏棠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快速地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被外面的太阳一晒，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番对答虽然看似平常，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那个年轻的皇帝看起来温和随意，说话也和和气气的，但他最后那句“朕记住你了”，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

苏棠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管他呢，反正眼下脑袋还在脖子上，先保住小命再说。

她跟着刘喜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刘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

“小苏子，咱家在宫里待了十二年，见过的御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刘喜慢悠悠地说，“但像你这样第一天掌勺就能让万岁爷记住名字的，一个都没有。”

苏棠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干笑着打哈哈：“刘公公过奖了，小的就是运气好，恰好做了道合皇上胃口的菜。”

“运气？”刘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在这宫里头，运气好的人往往死得最快。记住了——你以后每天都要去乾清宫送膳，和万岁爷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伺候好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要是伺候不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棠被他笑得浑身发毛，连连点头称是。

回到御膳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德厚和一众厨子正伸长脖子等着消息，见她回来，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万岁爷说什么了？”

“没砍头吧？”

“赏银子了没有？”

苏棠被这群人吵得脑仁疼，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安抚下来，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最后皇帝那句意味深长的“朕记住你了”。

王德厚听完之后，表情变得非常微妙。他看着苏棠，眼神里既有羡慕又有嫉妒，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他拍了拍苏棠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拍趴下，“不过你也别得意，伴君如伴虎，万岁爷今天喜欢你做的菜，明天说不定就不喜欢了。咱们做奴才的，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知道分寸。”

苏棠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想：我当然知道分寸，我的分寸就是低调做人、找机会跑路。

但事实证明，她想低调，命运却不想让她低调。

从那天开始，苏棠在御膳房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从一个谁都能使唤的杂役小火工，一跃成为了专门给皇帝做菜的“御用厨子”。虽然品级上没有正式升迁，但谁都知道，能天天见到皇上的人，那是不一样的。

王德厚对她的态度也从以前的爱答不理变成了一团和气，甚至还主动把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单间让给她住，说是“小苏公公每天要动脑子想新菜式，得有个清静地方”。

苏棠对这一切变化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她知道，在这座杀人不见血的深宫里，今天被人捧得越高，明天就可能摔得越惨。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在完成皇帝任务的同时，尽可能地不引人注目。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就在三天后，她做的一道菜，差点引发了一场宫廷血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