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赏花宴上

三皇子萧景琰的赏花宴设在城西的芙蓉园。

芙蓉园是御赐的别院，园中遍植奇花异草，最负盛名的是那片占地数亩的牡丹圃，此时正值花期，红白粉紫开得铺天盖地。沈清璃到得不算早，园中已经聚了不少人——皇亲贵胄、世家子女，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在一众珠围翠绕中反而格外扎眼。

“沈大小姐来了。”有人低低说了一声，周围的视线便纷纷投过来。

沈清璃面不改色，含笑与认识的人点头致意，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三皇子还没到——他是东道主，总是压轴出场的。

她在牡丹圃旁的亭子里坐下，刚端起茶盏，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大小姐贵足踏贱地，倒是让本王意外。”

沈清璃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转过身去，正对上萧景琰那双含笑的眼睛。

三皇子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俊朗，周身上下透着皇族与生俱来的矜贵。他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看着沈清璃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殿下相邀，臣女不敢不来。”沈清璃起身行礼，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沈大小姐比传闻中有趣得多。本王记得你往年是不爱出门的，怎么今年忽然转了性子？”

“人总是会变的，殿下。”沈清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就像这园子里的花，去年谢了，今年又开，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其实已经不是同一朵了。”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折扇一合：“好一个人会变。那今日就让本王看看，沈大小姐是怎么个变法。”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沈清璃站在原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萧景琰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前世她在这位三皇子面前从来都是怯生生的，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今日她与他对视那一眼，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变化。

不过没关系——她今日来，本就不是来藏拙的。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时，萧景琰提议赛诗。公子小姐们纷纷应和，三三两两地聚在牡丹圃前吟诗作对。沈清璃找了个角落站着，本想低调旁观，却不料萧景琰当众点了她的名。

“沈大小姐是沈阁老的掌上明珠，想必才学过人。不如就以这株‘姚黄’为题，做一首诗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沈清璃身上。有人等着看她出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在暗暗替她捏一把汗——众所周知，沈家大房这位嫡女，从小体弱多病，读书识字都是勉强应付，肚子里哪里有半点墨水？

沈清璃却笑了。

前世她确实不学无术，但那是因为李氏母女一直在给她下毒，让她整日昏昏沉沉，哪里还有心思读书？重生后她花了几天时间把母亲留下的藏书翻了一遍，加上前世跟在沈玉柔身边时耳濡目染的那些诗会雅集，肚子里早就不是空空如也了。

她走到那株姚黄前，看了片刻，转身对萧景琰微微一笑：“既然殿下点名，那臣女就献丑了。”

她略一沉吟，缓缓念道：

“百花头上立春风，一种天香染露红。

莫道人间无此种，玉皇移入紫霄宫。”

诗声落下，满园寂静。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鼓了掌，紧接着掌声便如潮水般响了起来。有人低声惊呼：“好诗！这可不是寻常人能作出来的！”还有人窃窃私语：“沈大小姐何时变得这般有才学了？”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神，从兴味变成了微微的惊诧。

“好一个‘百花头上立春风’。”他拍了几下手，走到沈清璃面前，目光深深，“沈大小姐这诗，倒让本王想起一个人。”

“哦？殿下想起谁了？”

“前朝的婉仪皇后。”萧景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据说她年少时也曾在一场赏花宴上，以一株姚黄为题，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首诗。”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婉仪皇后是前朝末帝的皇后，以才学闻名，最终却因卷入宫闱斗争而被赐死。三皇子在这个场合提起她，显然不是随口一说——他在试探，也在敲打。

沈清璃却面不改色，笑着回道：“殿下博览群书，臣女佩服。不过臣女才疏学浅，连《前朝史》都没读完过，更不用说婉仪皇后的诗作了。想来只是巧合罢了——毕竟姚黄开在春风里，所有见了它的人，大约都会想到‘百花头上’这几个字吧。”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否认了与婉仪皇后有关联，又巧妙地给自己找了台阶。萧景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沈大小姐果然比传闻中有趣。”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但沈清璃知道，自己已经被他盯上了。

赏花宴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清璃刻意低调了许多，但心里一直在盘算另一件事——她注意到，今日到场的宾客里，有一个人的出现很不寻常。

户部侍郎孙正清。

此人前世是三皇子的铁杆心腹，宋家商行走私盐铁的事，十有八九就是他从中斡旋的。这种人按理说不会出现在赏花宴这种风花雪月的场合，但他今日不仅来了，还一直跟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幕僚低声交谈，神色颇为凝重。

沈清璃装作赏花，慢慢靠近了一些，隐约捕捉到“宋家”、“货被扣了”、“谢衍”几个字眼。

她心头一凛。

谢衍已经开始动手了。

宋家商行的货被扣，说明谢衍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孙正清今日来赏花宴，很可能是找三皇子商量对策的。如果让他们反应过来，提前销毁证据，那她翻案的计划就泡汤了。

她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动手。

沈清璃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出了芙蓉园就直奔醉仙楼。周掌柜已经在雅间等着了，见她进来，二话不说就将一叠账册摆在桌上。

“大小姐猜得没错，宋家商行确实有问题。”周掌柜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行记录，“他们的进货量和出货量对不上，差额大概有三成。这批货的数量不小，绝不是小打小闹。而且今年开春后，他们突然换了大批管事，我怀疑是有人察觉到了风声，正在洗底。”

沈清璃飞快地翻看着账册，心里越来越亮。

宋家商行能有这么大的数量差额，绝不是靠几个账本就能抹平的。一定有实实在在的货物流向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三皇子在城外的私人仓库。

“周叔，帮我查一下三皇子在城外有哪些产业，尤其是靠近码头的仓库。”

周掌柜一愣：“大小姐，您不会是想……”

“我不做什么。”沈清璃合上账册，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那仓库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离开醉仙楼时，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

沈清璃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灯火，眼底的光芒比灯笼还亮。

前世，她是被人当成垫脚石踩过去的。今生，她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让那些曾经踩过她的人，抬头才能看见她。

回到沈府时，春桃已经等在门口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小姐，出事了。”春桃压低声音，“方才谢公子派人传话，说他在北城被伏击了，受了轻伤，让您务必小心——韩先生已经知道您和谢公子联手的事了。”

沈清璃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让人看不真切。

但春桃感觉到，她家小姐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

“来得好。”沈清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正愁没有借口动他。”

她抬头望向北城的方向，眼底一片冷厉。

韩先生，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