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暗夜候凶船

谢临朔收回视线，指尖缓缓松开刀柄。

芦苇边留存的脚印深浅交错、新旧堆叠，步伐散乱无章，不似寻常船工上下岸的规整轨迹。痕迹压在软泥深处，未被河水冲刷，足以佐证是近一两日深夜隐秘踏足所留。对方刻意贴着苇丛边缘行走，步步藏形，全程避开渡口明处视野，心思极为缜密。

他不再逗留，默记方位，转身折返汇合点。

不多时，苏景舟、温清沅先后归位，三人即刻对线复盘全天探查线索。

苏景舟沿整段岸线徒步细查，滩涂、乱石岸、停船码头全数核验完毕，无新增尸骸、无新鲜抛尸水渍，唯独几处极偏僻的回水湾，成片水草被硬生生碾折、压塌。断痕齐整，绝非水流冲刷自然倒伏，是人为停靠、踩踏所致。

“痕迹分散、点位零碎。”苏景舟低声推演，“对方从不固定一处抛尸、从不固定一处停船，刻意打散所有规律，就是为了规避追查，不留定式破绽。”

温清沅去往下游浅滩尸出之地，归来神色依旧冷静。

浅滩水缓沙软，日夜被流水反复浸洗碾压，初时的抛尸痕迹、坠水压痕、拖拽印记早已尽数消解，地面再无可勘物证。她细致比对四周水位落差、水流走向、水域深浅，进一步锁死之前的判断。

“此处水流无急势，全程缓淌。若尸体从上游漂落，长途过水必然磕碰礁石、砂砾、草根，体表必带擦痕。四具尸身皆肤相完整，无一处磨损，可彻底定论——抛尸范围仅限本渡近岸水域，绝无远道漂尸可能。”

两句判定，彻底掐死意外漂尸、远地作案的可能性，将凶徒活动范围死死锁在灞河渡口周遭。

谢临朔闻言颔首，道出自己的关键发现：“中段苇丛隐秘岸角，有陌生人行痕迹，藏得极深，与周漕工所言黑船出没区域完全对应。”

线索至此全线合拢。定点周期现身、隐秘近岸停靠、随机换点弃迹、事后清水消痕、失手即刻灭口沉尸。

苏景舟眸色沉冷，层层剥离真相：“无仇无怨、无身份关联的路人接连身死，排除私仇、情杀、债杀所有民间凶案。死者皆是陌生散人，临时出现在长安城东水域，最大可能——皆是暗处交易的临时脚夫、下线、过客。鬼市暗线，借水道运物、运人、运秘货。一旦交易破裂、货物暴露、人员泄密，即刻就地清理，借河水毁尸灭迹，抹平一切纰漏。”

温清沅补全作案逻辑闭环：“三日一期，周期稳定。不是随意行凶，是固定交接周期。每一次黑船过境，都是一次暗市交割。交割出错，便生命案。”

三人短暂对视，无需多言，心意相通。

漫无目的搜岸徒劳无功，对方昼间无痕、日间藏形，只会在深夜现身。与其白日空耗，不如守株待兔，静候凶徒自投罗网。

渡口百姓早已四散归离。船家收帆锁船，铺面落板闭户，白日残存的寥寥人声尽数消弭。人人心底都压着对河水夜色的忌惮，谁都清楚，这几日的灞河夜水，藏着索命的阴私。

柳浣娘迟迟未走。

她立在石阶之上，目送百姓散尽，指尖微攥，心绪纷乱复杂。她守渡多年，深知这批夜船的可怖。以往只敢佯装不见、闭口不言，只求自保活命。如今府衙官差坐镇查案，她心底既有一丝盼头，希冀有人能破了这夜夜诡事、断了河上凶煞；又深藏无尽惶恐，怕官差触怒暗处势力，查案无果，反倒招来疯狂报复，最后连累整个渡口船坊尽数遭殃。底层小人物的进退两难，尽数压在她沉默伫立的背影里。

不远处，周漕工更是心神不宁。

他不敢靠水、不敢远眺河面，只缩在岸边远阶，手足无措。他是为数不多亲眼见过黑船覆面凶徒的人，最清楚那船、那人的阴诡狠戾。今夜正是三日之期，他比谁都清楚，午夜过后，河面必有异动。他既盼官差拿人，又怕官差失手。一旦埋伏败露，暗处之人必然疯狂清算，第一个被灭口的，定然是昨夜吐露实情的他。

夜色彻底覆河。

整段河面沉寂无声，无风无浪，静得反常。寻常夜里的水浪拍岸、鱼跃水声尽数消失，整片水域死寂沉沉，仿佛刻意压抑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凶煞。

谢临朔、苏景舟、温清沅三人隐于岸边长堤暗处，身形全然融入夜色，不露头、不泄影、不闻声。

三人分工极稳。温清沅目力最锐，专盯河面远影，捕捉细微船动、水纹异动；苏景舟静心控场，观全盘、查死角、防偷袭，提防岸边埋伏接应之人；谢临朔主守中路，紧盯苇丛隐秘登岸口，静待黑船入套。

全程无人多言半句。真正的古案侦缉，从不靠喧哗造势，只靠沉心、耐心、细心。

时间缓缓推移，午夜渐近。河面依旧空荡漆黑，不见一物，却越是平静，越透着暴风雨将至的压抑。

苏景舟低声提醒：“对方章法极稳，绝不会提前露面，只会踩着时辰精准抵达。越是死寂，越要当心瞬时发难。”

温清沅微微点头，目光一瞬不离河面：“水纹有变，非风动，是船行暗涌。”

沉寂许久的黑水之上，远处暗处，一道极淡、极轻的水线，正顺着夜色悄然压来。

看不见船身，看不见灯火，看不见人影。唯独一道隐秘水浪，无声破开静水，贴着暗影岸线，缓缓逼近渡口。

夜夜索命的黑船，如期而至。

水线越来越近，那艘黑船却依旧隐在黑暗里，看不见轮廓，看不见船帆，只有水面上那道细微的波纹暴露了它的存在。温清沅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按住腰间的短刃，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水线。

苏景舟微微侧头，耳朵朝向河面，试图从水声中分辨更多信息。但他什么也没听到——没有船桨划水的声音，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艘船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无声无息，只为索命而来。

谢临朔的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在等，等那艘船靠岸，等船上的人踏上渡口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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