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灞河浮尸影

晨风吹散卢府积郁的阴冷。贞观长安的白日坦荡盛大，方才落幕的世家凶案未曾惊扰市井分毫。寻常行人步履安然，无人知晓昨夜地底曾藏着何等幽深的私狱诡影。

京兆府衙院内，一夜鏖战之后，众人得以短暂休憩。

谢临朔立在廊下，眼底没有结案的松快。卢府一案看似了结，可那些异状、暗痕、古卷里的交易记录，始终盘旋心头。他办案多年，素来不信鬼神。所有诡异异象，归根到底，皆是人心作祟。

苏景舟端坐值房，将残卷、拓片、勘验笔录逐一规整。卢府密道并非孤例，那套隐秘的行事方式，定然还在长安某处延续。世家的口子已经破开，接下来该查的，是散落市井的地下脉络。

温清沅静立窗边，将昨夜密道机关、暗廊岔路全数默记在心。她素来谨慎，险境虽离，戒备从未松懈。河道流水四通八达，可藏人、可运物、可毁迹，若长安真有绵延未绝的隐秘私市，水道必是重中之重。

三人短暂休整完毕，谢临朔声线冷稳：“出城，查河道。”

午后日光铺落长街，坊市热闹如常。长安的白日永远坦荡明亮，将所有幽暗、血腥、诡谲尽数遮掩。一路向东，风里慢慢染上水汽。

灞河横亘城东，作为长安重要的水运渡口，这里终年热闹不息。只是今日的渡口格外压抑。无风的河面水波凝滞，沿岸百姓三三两两聚立，眉眼间尽是惶然。不少船家收船靠岸，往日繁忙的渡口冷了大半。

苏景舟目光扫过周遭，低声道：“此地有异。”

岸边人群之中，立着一名素衣女子。柳浣娘，二十五岁，执掌整片灞河渡口船坊事务。她一身净素布衣，不施粉黛，眉眼沉静得近乎淡漠。常年操船守渡，掌心生着细密厚茧。

她立于石阶之上，静静望着河面，眉头微敛。连日怪事频发，她是渡口主事，看得最多，却半句不敢轻易外泄。底层营生之人，最懂暗处规矩，也最畏惧莫名祸端。

不远处船桩之下，一名中年漕工缩着身子倚船而立。周漕工，年四十，守灞河漕运整整二十年。面皮黝黑枯皱，眼神始终闪躲游离，不敢正视河面。连日浮尸频出，他是夜里轮值之人，撞见了不少不该看见的画面，却半点不敢对外言说。

一静一怯，将渡口的诡异气氛衬得愈发浓重。

谢临朔稳步踏入人群，气度沉肃，周遭私语当即停歇。苏景舟向前半步，语气平稳：“我等奉府衙之命，巡查河道异状。近日河面浮尸频发，诸位但有见闻，据实而言即可，无需惶恐。”

岸边死寂片刻。百姓彼此对视，无人敢开口。

良久，柳浣娘轻吸一口气，移步上前，微微颔首行礼：“几位官爷。”

她神色镇定，眼底却压着深重忧虑。“五日之内，灞河下游浅滩，接连浮起四具无名尸身。死者衣着各异，看不出关联，周身无明显伤痕，不似寻常溺水。尸身浮肿发白，出水时神色皆呈惊恐之状。”

温清沅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发问：“事发前后，夜间渡口可有异常？有无陌生船只、蒙面之人私自过水？”

柳浣娘眸色微滞，如实回道：“自第一具尸身浮起后，每夜更深人静，河面总会传来划水之声。声源极近，却不见船影。天亮之后，岸边无痕、水面无迹。只是每次怪声过后，一两日间，必会再浮新尸。”

一旁缩在船边的周漕工肩背骤然一僵，指尖死死攥住船绳。

谢临朔目光落至他身上：“你夜间值守，见过什么？”

周漕工浑身微颤，良久才艰难道出只言片语：“小人见过船。不是日间的客船货船，是极小的乌篷快船，船身全黑，不挂灯火，专走暗影水域。船上之人皆覆面，船板遮盖严密，看不清载的是人是物。每回这种黑船过境，隔日必有浮尸出水。”

断断续续几句话，将河面的阴冷诡意彻底坐实。白日通商，黑夜藏凶。盛世灞河，明面是水运要道，暗流之中，早已成为一处悄无声息的弃尸之地。

苏景舟稍加推演，很快理清端倪：“死者互不相识，排除私人仇怨。作案时间规律固定，绝非临时行凶，应当是暗中勾当出了纰漏，便借河水销毁痕迹。”

日光倾洒河面，粼粼波光随风轻晃，渡口周遭却萦绕着散不去的阴冷。繁华都城的烟火之下，隐秘暗流从未停歇。

三人立在渡口之上，正视这片看似平和、实则藏满血腥诡秘的滔滔河水，默然入局，直面满城未破的幽暗迷踪。

谢临朔俯身触碰岸边湿泥，鼻尖嗅到淡淡腥气，当即判断：“水流平缓，尸体体表并无磕碰伤痕，抛尸地点必然就在附近水域，绝非上游远道漂来。”

温清沅顺着河道走势分析：“死者神情惊惧，应当是遇害后遭人抛入水中。团伙行事隐秘，本地人心存畏惧，可见这伙人势力不容小觑。”

柳浣娘听得心头发紧，知晓其中利害，终究不敢再多吐露内情。

谢临朔神色凝重，当即安排探查：“从下游浅滩开始，沿河岸仔细搜寻各处泊船点位。”

温清沅应声去往下游片区，苏景舟沿岸边缓步查探，谢临朔则往水域中段巡查，约定入夜前原地汇合。

周漕工望着几人远去的身影，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心底暗自记起，诡异黑船向来三日现身一次，今夜恰好又到了这个凶险时日。

谢临朔沿着河岸中段独自前行，长刀斜倚身侧，刀鞘偶尔磕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轻响。灞河的水面比想象中更宽，风吹过时水波层层叠叠推向岸边，打在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蹲下身，用刀尖拨开岸边的水草，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泥里有杂乱的脚印，新旧交错，有的已经被水泡得模糊，有的还清晰可见。

他直起身，目光顺着河道往下游望去。远处的水面上，隐约能看到几艘停泊的乌篷船，船身半隐在芦苇丛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手按上刀柄，指节微微收紧。

如果周漕工说的是真的，今夜那些黑船还会出现。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找到它们下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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