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符

山里的雾，是会吃人的。

这是我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后，最真切的感受。眼前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脚下的路时有时无，枯枝和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更可怕的是那股味道——越往深处走，尸臭味越浓，浓到像是有只手攥着你的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甜腥。

竹哨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短促尖厉，只响了三声就断了。张雨消失的方向也是那边。

我攥着怀里那张自己画的镇邪符，符纸被汗浸得发软。这玩意儿顶不顶用，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可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柴刀丢了，背篓扔了，全身上下就这张符，和一枚冷冰冰的铜钱。

“心不定，符就是废纸。”

张雨的话在脑子里打转。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黑暗里可能藏着什么，只盯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沙沙——

声音很轻，混在风摇树叶的动静里，几乎听不见。但我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不是风。

是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摸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雾太浓，只能看见一团更黑的影子，在十几步外，一拱一拱地朝这边挪。

越来越近。

腐烂的臭味先飘过来，呛得我想吐。接着，我看见了一只手。

灰黑色的，皮肉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五指蜷缩着，指甲又长又黑，抠进泥里，拖着后面那具身体往前爬。

是行尸。村里老人讲故事时提过，人死不久，被尸气侵了，就会变成这种只会爬的东西，见活物就咬。

它似乎发现我了，腐烂得只剩一半的头颅抬起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向我。没有舌头，下巴掉了一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它猛地加速，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撑着地，朝我扑过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往旁边一滚，行尸扑了个空，下巴磕在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但它好像感觉不到疼，又接着爬起来。

跑！

我手脚并用爬起来，没命地往前冲。可雾太浓，根本辨不清方向，没跑几步就被树根绊倒，狠狠摔在地上。回头一看，那行尸已经爬到我脚边，腐烂的手猛地抓向我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我怀里的符纸突然烫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我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镇邪符，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行尸额头上！

“滚开！”

嗤——

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冷水里，行尸额头冒出刺鼻的白烟。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抓着我脚踝的手猛地松开，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腐烂的皮肉一块块往下掉。

有用！这破符真有用！

我连滚爬爬站起来，想跑，腿却软得厉害。低头一看，脚踝上留下五个乌黑的手指印，冰凉刺骨，而且那黑色还在慢慢往上蔓延。

糟了，尸毒！

“天地清净，日月开明。罡气在身，万鬼不侵。”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雾里传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张黄符“嗖”地贴在我脚踝上，金光一闪，那五个黑指印像被火烧的冰雪，迅速消退，只留下五个浅浅的红印。

张雨从雾里走出来，道袍下摆沾着泥，袖口撕开一道口子，脸色比在破庙时苍白得多。她看都没看地上还在抽搐的行尸，桃木剑一挥，剑尖刺进行尸心口，那东西最后抽动两下，不动了。

“不是让你待着吗？”她声音很冷，但手下没停，又掏出一张符，拍在我肩膀上。一股暖流从符纸涌进身体，驱散了那股透骨的寒意。

“我……”我想说担心你，但看着她冷冰冰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听到竹哨声，怕你出事。”

“怕我出事？”张雨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刚才要不是我赶到，你现在已经跟它作伴了。”

我低下头，没吭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算了。来了也好。”

我一愣，抬头看她。

“前面有东西，我需要人搭把手。”她转身往雾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跟紧。再乱跑，死了我不负责。”

我跟在她身后，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幕太险，要不是她赶到……

“张……张师姐，”我小声问，“你同门呢？他们……”

“死了。”张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三个。两个被撕碎了，一个被拖走了。我去的时候，只剩这个。”

她扬了扬手里的竹哨。竹哨上全是血，哨口都染红了。

我胃里一阵翻搅。死了？三个青云观的道士，就这么死了？

“是什么东西干的？”我问。

“不知道。”张雨脚步不停，“但肯定不是白僵。白僵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袭击三个持符的道士。”

雾似乎淡了一些。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不，已经不能叫尸体了，是碎块。血把地都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盖过了尸臭。

张雨走到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旁蹲下，那是个年轻道士，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心口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掏穿了。

“是手。”张雨指着伤口边缘，“五指贯穿，一击毙命。不是僵尸，僵尸不会用这种手法。是活人干的。”

活人？

在这满是僵尸的山里，有活人，杀了三个道士？

“而且，”张雨翻开道士紧攥的右手，掌心里露出半张烧焦的符纸残片，“他在死前，试图用传讯符。但符被毁了，毁得很干净，是行家手法。”

我背后冒出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师姐，你说山里不对劲……白僵不该这个时候出来……是不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出来的？就为了……”

“就为了把我们引进来，一网打尽。”张雨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眼神冷得像冰，“有人在这山里养尸，我们碍了他们的道。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那我们快走！”我急了，“回去叫更多的人来！”

“走不了。”张雨摇头，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你听。”

我竖起耳朵。浓雾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正从不同方向，朝我们围过来。

“是铜皮僵。”张雨拔出桃木剑，又从怀里摸出三张符，塞给我两张，“拿着，这是最后的镇邪符。铜皮僵不怕火，不怕普通刀剑，只有镇邪符能定住它一瞬。听好了，我喊‘定’的时候，你就把符拍它额头上，拍完就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断后。”她把我往身后一拽，“躲树后面去。记住，符只有两张，机会只有两次。用完了，就等死。”

话音刚落，雾被撞开。

三具僵尸从雾里走出来。不，不是走，是跳。每一步都蹦出丈许远，落地时“咚”一声，震得地面发颤。

确实是铜皮僵。皮肤是暗青色的，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指甲漆黑，长得打卷。它们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味，齐刷刷转向我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退！”

张雨一把推开我，自己往前冲，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刺向最前面那具铜皮僵的心口。剑尖刺在皮肤上，竟发出“锵”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只留下一个白点。

铜皮僵被激怒了，枯爪一挥，带着腥风抓向张雨面门。张雨矮身躲过，反手一张镇邪符拍在它膝盖上，铜皮僵动作一滞，但只僵了不到一息，就挣脱了符力，另一只爪子又抓过来！

“这么硬？！”张雨脸色变了，连连后退，又甩出两张符，才勉强逼退那具铜皮僵。可另外两具已经包抄过来，形成合围。

“陈夜！”她厉喝，“左边那个，额头顶上有一道疤的，那是它命门！用符！”

我躲在树后，手心全是汗，攥着的符纸都快被捏烂了。左边那具铜皮僵确实额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在青黑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可它在动，不停地动，速度还快。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别说拍它额头，靠近了都是送死。

“我、我够不着！”我喊。

“废物！”张雨骂了一句，硬扛着正面铜皮僵的一爪，袖口被抓开，血立刻涌出来。她咬牙，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急诵：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僵祟皆倾！”

“定！”

金光从她掌心爆发，三具铜皮僵动作同时一滞。但张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显然这术法对她消耗极大。

“就是现在！”她嘶声吼道。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两步冲到那具额头有疤的铜皮僵面前，抬手，一巴掌把镇邪符狠狠拍在它额头的伤疤上！

嗤啦——

白烟冒起，符纸紧紧贴住伤疤，铜皮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但竟然没倒下，反而抬手朝我抓来！

完了！符不够力！

我闭上眼睛等死。

预想中的剧痛没来。耳边传来一声闷哼，我睁眼，看见张雨挡在我面前，铜皮僵的爪子穿透了她左肩，从背后穿出来，血淋淋的指尖离我的眼睛只有一寸。

她右手还死死按着桃木剑，剑身插在铜皮僵心口，但只进去半寸。

铜皮僵另一只手抬起来，对着她天灵盖拍下。

“师姐！”

我想也没想，掏出怀里最后一张符——那张我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镇邪符，用尽全力，拍在铜皮僵胸口。

金光炸开。

不是微弱的光，是刺眼的、灼热的金光，像个小太阳在我掌心爆开。铜皮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胸口“滋滋”冒烟，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黑灰。

另外两具铜皮僵被金光波及，动作也是一滞。

张雨抓住机会，桃木剑全力一送，贯穿一具铜皮僵的头颅，反手又一张符贴在最后一具额头上，剑身一转，削掉了它的脑袋。

三具铜皮僵，全灭。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张雨晃了晃，拄着剑才没倒下。左肩的血像开了闸，把半边道袍都染红了。

“你……”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刚才那张符，是你画的？”

我点头，手还在抖。掌心里，那张符已经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呵……”她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沫，“歪歪扭扭，灵气倒是纯……咳咳……”

“师姐你别说话了！”我冲过去，想扶她，又不敢碰伤口，急得团团转，“现在怎么办？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她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用嘴咬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全倒在伤口上。药粉沾血就变成胶状，把伤口糊住了，血勉强止住。

“此地不宜久留。”她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铜皮僵是有人操控的，刚才的动静，肯定惊动了背后的人。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雾里传来鼓掌声。

啪。啪。啪。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从雾里走出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上去像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士。

可张雨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清、玄、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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