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丧门星

我叫陈夜，是个丧门星。

村里人都这么说。三年前我爹进山砍柴，被白僵咬死，尸体抬回来时脖子上两个黑洞。我娘连尸首都没找见。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瘟神。只有旺财，那条瘸腿老狗，还肯在我回家时摇尾巴。

今晚的雾特别浓，带着一股子尸臭味。

“阴物要醒了。”村口槐树下，王老汉缩着脖子对我说，“你爹就是这时候没的，你还去？”

我没说话，攥紧了柴刀。刀柄上还留着爹的血渍，黑乎乎的，三年了，怎么磨也磨不掉。

我必须去。我得弄明白，爹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娘——我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山路湿滑，枯叶在脚下碎成粉末。月光被云吃了大半，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凭记忆往山坳里摸。

咔嚓。

不是枯枝。

是骨头。人的肋骨，横在路中间，上面粘着还没烂干净的碎肉。

我蹲下身，手在发抖。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月光就在这时漏了下来。

我看见了它。

就在我面前三步远，直挺挺地站着，浑身皮肤白得像泡发的馒头，紧紧绷在骨头上。眼窝是俩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一层白翳。嘴角淌着黑红色的口水，滴在地上，冒起一股青烟。

白僵。

和爹脖子上的牙印，一模一样。

我想跑，腿像是钉在地上。我想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白僵动了。没弯腰，没屈膝，就直挺挺地往前一跳——咚！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又是一跳。

腐臭味扑鼻而来。我想起爹被抬回来时的样子，脖子被啃得只剩一半，两个黑洞对着天。

“跑！”

我对自己吼，连滚带爬往后蹿。柴刀忘了捡，背篓扔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可它更快。

咚！咚！咚！

每一次落地都更近。我甚至能听见它喉咙里“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

脚下一滑，我整个人扑进泥里。回头时，白僵已经在我头顶。枯树枝一样的手抬起来，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对着我的脖子——

“嘭！”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白僵被踹得横飞出去，砸断一棵碗口粗的树。

月光下，那人转身，指尖夹着一张黄符。

是个女道士。素色道袍，眉眼清冷，手里桃木剑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五雷莅位，火降天灵。一符焚照，尸化灰尘。”

“斩！”

符纸贴上白僵额头的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白僵剧烈抽搐，皮肤“滋滋”冒烟，不过三五个呼吸，就化成一滩腥臭的黑水。

她收起剑，走到我面前蹲下。

月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指尖还没干透的朱砂——红得刺眼。

“还能走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她道袍袖口绣着的一小朵青云。

再醒来时，人在破庙。

风从漏窗吹进来，带着艾草和朱砂的味道。我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的伤口被敷了草药，凉丝丝的。

她站在供桌旁，指尖摩挲着桃木剑的纹路。

“张雨。”她没回头，“青云观弟子。”

我爬起来，对着她磕了个头。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我说：“救命之恩，我一定——”

“报恩？”她转过身，嘴角扯了扯，“你拿什么报？穷得叮当响，就会砍柴。”

我噎住了。

“不过，”她走进一步，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你这命，倒是挺硬。白僵追了你半座山，寻常人早该吓破胆了，你还能跑。”

我没说话。我不是不怕，我是不能怕。怕了，就真成丧门星了。

“为什么晚上进山？”她问。

“找我娘。”我说，“也找我爹死的真相。”

张雨看了我很久。久到庙外的乌鸦叫了三轮，她才开口：“你爹是被白僵咬死的？”

“嗯。”

“尸体呢？”

“烧了。村里老人说，不起尸。”

“那你娘呢？”

“没找见。”我指甲抠进掌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雨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这片山，不止一具白僵。”她说，“你爹死的那年，山里出了个养尸地。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封了它。”

我猛地抬头。

“养尸地……是人为的？”

“不然呢？”张雨冷笑，“真以为僵尸是自己从坟里爬出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年了，我一直以为爹是倒霉，是命。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是人为的。

有人，要我爹的命。

“教我。”我说。

张雨挑眉。

“教我画符，教我杀僵尸。”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我要查清楚，是谁干的。我要报仇。”

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雨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知道学这个，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知道，要是再碰上白僵，我不想只会跑。”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纸，一盒朱砂，一支秃了毛的符笔，摆在缺了角的供桌上。

“画符先守心。”她说，“心不定，画出来的就是废纸。”

她捏起符笔，蘸朱砂，落笔。手腕稳得像铁铸的，一笔一划，行云流水。黄纸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纹路，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这是最基础的镇邪符。”她把笔递给我，“画吧。画成了，我考虑考虑。”

我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闭上眼，想起爹被抬回来时的样子，想起村里人躲闪的眼神，想起旺财瘸着腿追我到村口的模样。

手不抖了。

睁眼，落笔。

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我一笔一划，照着记忆里她的轨迹，慢慢画。

画到最后一笔时，额头已经全是汗。

符纸亮了。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亮了。

张雨盯着那张符，很久没说话。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她喃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我手里，“拿着。明天天亮，下山，往东走三十里，有个青云观。拿这个给看门的道士，说是张雨让你来的。”

“那你呢？”

“我还有事。”她望向深山，眼神沉了下来，“山里不对劲。白僵不该这个时辰出来活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催它们出来。”

她话音未落，深山方向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竹哨——

短，急，尖锐。

张雨脸色骤变。

“是我同门的求救信号。”她抓起桃木剑就往庙外冲，冲到门口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我，“待在这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准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她眼神凶得吓人，“山里现在不止有白僵。不想死，就老实待着！”

说完，她身影一闪，消失在浓雾里。

破庙又静下来。静得可怕。

我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供桌上，我画的那张符纸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窗外，夜雾浓得像墨。

更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又抬头望向张雨消失的方向。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陈夜的性子。

更何况，那山里，可能有我爹娘惨死的真相。

我抓起那张歪歪扭扭的镇邪符，塞进怀里，吹熄了供桌上将灭的蜡烛，一头扎进浓雾。

夜还长。

山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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