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师叔

“清、玄、师、叔。”

张雨的声音很冷，像腊月里冻透的冰。她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道袍染红了一大片。

灰袍道士——清玄，站在我们五步之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拂尘搭在臂弯，像个慈眉善目的长辈。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在看两件器物。

“小雨，几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冲。”他目光扫过地上三滩黑灰，又落到张雨血淋淋的肩上，笑意深了些，“伤得不轻啊。铜皮僵也敢硬拼，你这莽撞性子，倒是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你不配提我师父。”张雨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年前你盗走《养尸录》，叛出青云观，观主有令，见你，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清玄笑了，笑声在浓雾里荡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就凭你？还是凭这个连符都画不利索的小娃娃？”

他忽然抬手，拂尘轻轻一挥。

没有风，但我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脚下的泥土猛地一松！

“小心！”

张雨想把我往后拉，可她伤得太重，动作慢了半拍。一只青黑色的手破土而出，腐烂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踝！

刺骨的冰凉瞬间窜遍全身，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腐烂的皮肉粘在我皮肤上。紧接着，四周的泥土都在翻涌，一具、两具、三具……七八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正从地底往外爬！

它们眼眶空洞，有的没了下巴，有的肚子破开，肠子拖在地上，但全都朝着我和张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是行尸！清玄早就埋好了伏兵！

“陈夜！”张雨想冲过来，可她刚一动，清玄的拂尘就横在了她面前。那看似柔软的拂丝，此刻绷得笔直，像一根根钢针，封死了她所有去路。

“别急呀，小雨。”清玄还是笑着，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师叔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的。”

他走到我面前。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行尸围成一圈，把我困在中间，腐烂的眼眶齐齐“看”着我，但没动，像在等命令。

清玄弯腰，枯瘦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凑近，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腐肉的味道。

“根骨倒是还行，气血也旺。”他喃喃，像在自言自语，“可惜年纪大了点，炼成尸傀，顶多能顶两具白僵，浪费材料。”

炼成尸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挣扎着想往后缩，可脚踝被那只手死死攥着，动不了分毫。

“放开他！”张雨厉喝，桃木剑一振，剑身上泛起微弱的金光。可她伤得太重，剑刚抬起，身子就晃了晃，嘴角又溢出血来。

“瞧瞧，伤成这样了，还逞强。”清玄松开我，转身看向张雨，叹了口气，“小雨，师叔是心疼你。青云观那套，早就过时了。画符？念咒？对付些不成气候的白僵还行，真遇上铜皮僵，铁甲僵，甚至是飞僵，你们那点把戏，顶什么用？”

他走到一具刚爬出来的行尸旁，那行尸半个脑袋都没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脑浆。清玄却像抚摸宠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三年前，我师兄，你师父，怎么死的，你忘了？”清玄的声音低下去，眼里翻涌着某种疯狂的东西，“为了救山下那群愚民，独自对上那具快成飞僵的铁甲尸。他画了一百零八张镇煞符，用光了观里存的十年朱砂，桃木剑断了三把，最后呢？最后被撕碎了，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

张雨浑身一颤，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道法？正道？”清玄忽然大笑，笑声尖锐刺耳，“狗屁的正道！这世道，僵尸越杀越多，邪祟越灭越旺！靠你们一张张画符，一柄柄挥剑，杀得完吗？守得住吗？！”

他猛地收住笑，死死盯着张雨，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守不住的，小雨。唯一的生路，是以毒攻毒，以尸制尸！把这些没脑子的孽畜炼成尸傀，让它们去咬僵尸，让它们自相残杀！这才是正道！这才是救世之道！”

“所以你就在这山里养尸？”张雨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伤的，“这些行尸，这些铜皮僵，都是你养的？山下那些被咬死的村民，我师父，我那几个师兄弟，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是又如何？”清玄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得意，“不喂饱它们，它们怎么会听话？小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几个人算什么？等我的尸傀大军炼成，荡平天下僵尸，救的人何止千万？他们死得值！”

疯子。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想喊，想骂，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脚踝上那只手越攥越紧，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至于你，小雨。”清玄朝张雨走去，拂尘垂在身侧，“师叔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走，帮我炼尸。你是青云观这代最出色的弟子，有你在，我的尸傀能强上三成。二……”

他顿了顿，拂尘缓缓抬起，对准张雨的心口。

“我把你也炼了。你的根骨，比你师父还好。”

浓雾不知何时更浓了，几乎化不开。那些围着我的行尸开始发出“嗬嗬”的低吼，缓慢地朝中间逼近。腐烂的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张雨没动。她拄着剑，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她看着清玄，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师叔。”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进山吗？”

清玄眉头微皱。

“因为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张雨慢慢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吓人，“他说，清玄心术不正，迟早入魔。若有一日狭路相逢……打不过，就跑。但跑之前，要撕下他一块肉。”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冲向清玄，而是扑向我这边！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完全不像个重伤之人。人在半空，她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瞬间赤红，像烧红的烙铁。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血为引，剑为媒，破！”

她不是用剑刺，而是将整柄桃木剑，当作一根巨大的符钉，狠狠掷向我脚边那具攥着我脚踝的行尸！

不，目标不是行尸。

是行尸身后的地面——那里，是清玄之前站立的位置在地下的延伸，是整个伏尸阵的“气眼”所在！

她看出来了！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你敢！”清玄终于色变，拂尘急挥，万千拂丝如钢针般射向张雨，试图拦截桃木剑。

可张雨根本不管拂丝。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决绝，都在这最后一击上。

噗嗤！

桃木剑贯穿行尸，深深扎进泥土。剑身赤光暴涨，地面猛地一震！

“咔嚓——”

以剑为中心，地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缝隙。那些从地底爬出的行尸，身体同时一僵，紧接着，像是被抽走了支撑，一个接一个瘫软下去，重新变回真正的死尸。

攥着我脚踝的手，也松开了。

几乎在行尸倒下的同时，清玄的拂丝到了。

嗤嗤嗤！

三根拂丝，穿透了张雨的左肩、右腿和小腹，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后面一棵枯树上！血，瞬间涌了出来。

“师姐！！”我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可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张雨被钉在树上，头无力地垂下，长发遮住了脸。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染红了下方的苔藓。

清玄走到她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失去感应的行尸，又看了看插入地下的桃木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恼怒。

“好，好得很。”他一把掐住张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不愧是师兄最看重的弟子，临死还要坏我阵法。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雨艰难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眼睛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想死？没那么容易。”清玄冷笑，拔掉穿透她身体的拂丝，随手将软绵绵的张雨扛在肩上，“你这身修为和根骨，正好用来喂养我的‘尸王’。等你被吸干精血，炼成尸傀，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我，眼神淡漠，像看一只蝼蚁。

“至于你……”他想了想，忽然笑了，“滚吧。回去告诉青云观那群老不死的，他们的得意弟子，我清玄收下了。想要人，三个月后，来尸王洞。过时……就等着给她收尸吧。当然，是收尸傀的尸。”

说完，他不再看我，扛着张雨，几个起落便没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雾，重新合拢。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地上横七竖八的行尸，和那柄插在地上、还在微微泛着红光的桃木剑。

我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师姐……被带走了。

为了救我，她拼尽最后力气破了阵法，然后像件货物一样，被清玄扛走了。

“尸王洞……三个月……”

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抠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我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死。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柄桃木剑前。剑身还温着，沾着张雨的血，也沾着泥土。我握住剑柄，用力拔了出来。

剑很沉，但我握得很紧。

然后，我弯腰，从一具行尸破烂的衣服上，扯下几块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脚踝上被攥出的乌黑手印。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张雨给我的，去青云观的凭证。

铜钱冰凉，边缘割着掌心。

我转过身，面向东方。那是张雨说过，青云观的方向。

三十里。

我要走三十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告诉他，他的徒弟因为我，被一个疯子抓走了，要在三个月内变成尸傀。

而我，除了这柄沾血的桃木剑，这枚铜钱，和满身的伤，什么都没有。

雾还在弥漫，山林深处，隐约又传来那种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不知道是幸存的僵尸，还是清玄留下的其他东西。

我握紧桃木剑，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腿。

第一步，钻心地疼。

第二步，眼前发黑。

第三步，第四步……

我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次，也不记得是怎么躲开雾中游荡的影子的。我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死。

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师姐去了哪，没人会知道这山里藏着个养尸的疯子，没人会知道我爹娘……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于意外。

清玄最后看我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

我不是蝼蚁。

至少，不能一直是。

夜幕最深时，我走出了那片山林。回头望去，黑黢黢的山影匍匐在身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师姐，就在那巨兽的肚子里。

“等着我，师姐。”我对着山林，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三个月。我一定回来。”

然后，我转身，迎着天际泛起的第一丝灰白，朝着太阳将要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手里，桃木剑成了拐杖。

掌心，铜钱和血，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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