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争吵

当我走回客栈，发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苏芊的身影，想来是上楼休息了。我坐到壁炉旁的折叠椅上，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突然想到自己的人生——是否也和这根木柴一样？少年时赚钱反哺家庭，青年时赚钱帮扶至亲，中年时赚钱为了结婚买房、给父母养老送终，中老年时赚钱为了给下一代结婚准备，老年时为了给子女留下些许积蓄。难道循规蹈矩的一生，只是为了照亮他人，从而舍弃了真正的自己吗？

我很想告诉自己，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一生。可我不敢想象，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甚至说一眼就能望到死的生活，到底该怎么度过？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难道要把三百六十五天活成相同的一天吗？还记得当初轰动全网的那封辞职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

将大厅的大门和灯光关闭，我选择今天早点下班休息。肖老大没有明确规定上下班时间，而是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安排。淡季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晚上九点、十点关门休息即可；旺季则视情况而定——有时候自驾的客人来得晚，可能凌晨一两点才会到店，我也只能在大厅守着。

回到房间，我将电热毯和电暖气打开，随后走进浴室放起热水。又回到卧室脱下衣物，用手机搜索了棱镜乐队，找到那首《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设置为单曲循环。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听一首歌就一直听，直到听腻了再换下一首。

………

“你说最好的人会到身边，此刻我也这样想……”

“你终将看到我最美模样，出现！”

“等这一切，都被你了解，十指错落相牵！”

“跨越时间，再没有分别，携手走过明天！”

“总会有些，幸运会出现，我等待这一天！”

“总有艰险，哪怕是谎言，我等待你出现！”

雾气弥漫的浴室里，伴随着棱镜乐队的歌声，我缓缓将头发捋到后面，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这一刻，我觉得一切疲惫都仿佛被冲刷掉了。也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我才能感觉时间是属于自己的。

走出社会八年，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活着——维护各种人际关系，忙于工作赚钱，承担着家庭和外界的压力。我的精神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在酒店的时候，有时半夜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生怕哪间房没收钱，会赶紧给夜班同事打去电话，让他再帮我查一查账。高端度假酒店一间房就要两千多块，如果漏收了让我自己赔，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来到客栈这边，且不说白天要守店，晚上也常有客人发信息要求送这送那，我还是要半夜从床上爬起来送过去。

擦干身子，吹干头发，我走出浴室。感受着卧室的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钻进被窝。感受着电热毯传来的温度，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开手机——睡前习惯看下消息，看看有没有客人需要送什么物品。

只见消息栏里，陈莺发来一条消息：“老公，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我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疑惑——陈莺说的好消息，难道是她爸妈同意她来云南了？想到此处，我又想到了陈梦。如果陈莺真的来云南，那我恐怕要和陈梦彻底断了联系，不然这段不正常的关系早晚都会被陈莺发现。可是，陈梦的经历已经够悲惨了，本身还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好不容易有我这样一个倾诉的人，我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会不会加重她的病情？

想到这些，内心有些烦躁，但我还是回复陈莺道：“是什么好消息？”

陈莺见我发来消息，急忙回复：“我这些天一直在做我爸妈的思想工作，他们对你的态度已经改观了不少。我还将姐姐房贷的事跟他们说了，他们想了想以后说可以理解，说可以等你帮姐姐还完房贷再买房子。这是不是好消息？”

听到陈莺的话，我内心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什么时候我分配自己的钱财，还用得着她爸妈理解了？还“做了很多天的思想工作，才对态度改观了不少”？这么说，之前还是没觉得我是好人？送了那么多见面礼，都抵不过一句“来云南”，瞬间又把我打回原形了是吧。

心想到此处，又想到过往种种猜忌，我只觉得内心的烦躁更甚。微微捏紧了些拳头，又缓缓松开，吐出一口浊气后，努力压下这份烦躁，打字道：“只有这些吗？来云南的事没说什么？”

陈莺听后似乎又犹豫了，只能弱弱地回复：“他们说，还是在家好一些，让我留在这边，等你在那边赚了钱再买房子。”

听完这番话，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了声。眼中的怒火仿佛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了，只能死死咬紧牙齿，双手快速地在手机键盘上敲打：“买房子？给谁买房子？给你家买房子是吗？说到底，还是没拿我当人，还是把我当成傻子了。房产证上都没有我的名字，我连这个房子的使用权都没有，那我买它干什么？有这个钱，我给我爸妈养老不好吗？用得着给你家买房子吗？我走南闯北七八年，见过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你家那点小心思，还当我看不透吗？”

陈莺见我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冰冷，急忙出言安慰：“老公，你先别生气。我家里没那么多意思，他们这也算做出让步了，你不要想得那么复杂。”

听到陈莺的话，我眼中的怒火减少了几分，问道：“所以房产证的事，他们还是没有表态？是故意不提这茬，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莺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回复：“这个他们没有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想的。”

闻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面露讥讽之色，回复道：“既然他们不表态，那我表明一下态度吧。房子可以买，但不会买在市里，也不会买在县里——我会买在云南。想要房子，就让你来云南和我一起打拼。”

陈莺见我话语中透着不容商量的语气，整个人瞬间低落到了谷底，缓缓问道：“就不能再互相商量一下吗？他们怎么说也是我的爸妈啊，非要把关系闹得这么僵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夹在你们中间是什么心情？”

我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中透露出些许锐利。这次我没有选择打字，而是声音冰冷地发过去一段语音：“你的爸妈是爸妈，我的爸妈就不是爸妈了吗？他们还住在老家的小破房子里。我有能力赚钱买了房子，却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和我自己都没有任何关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再去理会陈莺发来的消息，我直接将手机扔到一边，又关掉床头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我的情绪依旧压抑不住。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怎么也压不下这股情绪。索性直接坐了起来，努力地深呼吸。可当想到陈莺那句“他们怎么说也是我的爸妈啊”，我还是忍不住一拳砸在了墙上。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疼痛，理智才恢复了不少。

我打开灯，又拿起手机，顾不上手上的疼痛，想给陈梦发去消息。这股情绪堵在胸口，让我只感觉无比的憋屈。我想找个人倾诉——可是打开陈梦的聊天框后，我犹豫了。我和她已经牵扯够多了，她本身的状态就不怎么好，我再向她拼命地灌输负面情绪，没人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我在脑海中搜索着人选。王老三就算了，根本不指望他能安慰人；我那些发小们，都在各自的生活圈里挣扎着，也不能和他们说；谭坤现在的状态没比我好到哪里去。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走下床，在衣架上的衣服兜里掏了掏，拿出那包还剩下一半的炫赫门，坐在床上点燃了一根。睡觉前我是从不抽烟的，但今天心中那股情绪实在无处发泄，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指尖的香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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