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有事先打电话给老姐

钱走后，穆晨曦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显微镜已经关了，标本也归了位，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他没倒，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像某种需要细品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是“姐”。不是“穆婉晴”，不是“老姐”，就是“姐”。这个备注从他拥有第一部手机开始就没换过。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手术前最后一次确认方案。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穆婉晴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带着长风镇午后阳光的温度。“臭小子，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姐打电话？不是周末哦。”她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应该在备课。穆晨曦能想象那个画面——姐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教案和红笔，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窗外是安庆灰蓝色的天。

“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穆婉晴的语气变了，从“臭小子”的调侃切到了“正事”的频道。翻书声停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穆晨曦顿了顿。他本来想拐个弯，铺垫一下，想想还是直说了。“安徽卫视的《为你心动》在招嘉宾，海南特别版。老钱让我报名，我有点想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到姐姐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什么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你终于想通啦？”她问。

“就是想试试。不一定能选上。”

“选不选得上另说，你能迈出这一步，老姐就高兴。”穆婉晴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笑意，不是调侃的笑，是那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个电话等多久了？每次打电话都想问你，又怕你烦。今天你自己打过来了，好。”

她顿了顿，认真的语气从声音里浮上来。“晨曦，你听姐说，那个节目你看过，知道是什么风格。你就做你自己，别装，别演。你是怎样就怎样，总会有人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穆晨曦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他姐永远是这样，催他的时候催得紧，到了真要行动的时候，反而给他松绑。“知道了，姐。”

“还有啊，”穆婉晴的声音又轻快起来，像换了个频道，“你要是真去海南，给我捎点菠萝蜜回来。你小侄女爱吃。”

穆晨曦笑了。“我还没选上呢。”

“肯定能选上。你弟这样的条件——安医大硕士，三甲医院医生，178的个子，长得也不丑——”

“姐，你是我亲姐。”

“所以我说的是实话。”穆婉晴理直气壮。

挂了姐姐的电话，穆晨曦没有把手机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另一个名字——“老陆”。不是“姐夫”，是“老陆”。这个备注是那年姐姐让他存的，说“你姐夫名字存老陆就行，好找”。他当时觉得别扭，存了，后来一直没改。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陆正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一如既往的简短：“晨曦？”

“姐夫，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穆晨曦把刚才跟姐姐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姐姐那会儿短，几乎听不出间隔。陆正渊的声音稳稳的：“好事。去。”

穆晨曦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像是在等那块另一只靴子落地。

“就这样？”

“就这样。”陆正渊说，“你心里想去了才打这个电话，不是我让你去你才去。所以，去就行。”

穆晨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知道姐夫就是这个风格——不问为什么，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不问你有几成把握。你既然来问，他就当你已经决定了。他不会替你犹豫，只会替你把后顾之忧卸掉。

“那你要是有时间，帮我看看报名材料。”穆晨曦说。

“行。发我邮箱。”

电话挂了。穆晨曦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检验科的办公室安安静静的，窗外是合肥初夏的风，吹着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拿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苦味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姐姐说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也许是姐夫那个干脆利落的“去”，也许是他自己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才真正确定的决心。

他打开微信，找到老钱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报名材料发我，我看看。”

老钱秒回：“！！！等着！！！”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终于开窍了晨曦！我的天！安医大的祖坟也要冒青烟了！”

穆晨曦看着那条消息，无奈的笑了笑。“行了，别贫了。发材料。”然后他退出和老钱的对话框，屏幕上是他和姐姐的通话记录。他看着那个“姐”字，目光停在屏幕上。姐姐说“你终于想通啦”，姐夫说“去就行”，老钱说“你终于开窍了”。好像全世界都在等他这个决定，等他自己迈出这一步。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摇着，阳光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不知道海南的海风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个即将和他坐在万豪酒店海边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这一次走出去会带回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了，这一步就迈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也不想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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