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芒果事件（下）

晚饭后，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林见卿在客厅画设计稿，江述白在旁边看文件。

客厅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忙各的，气氛却意外地和谐。

林见卿画了一会儿，脖子有些酸，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现江述白正看着自己。

林见卿：怎么了？

江述白移开视线：没什么。你画画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

林见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有吗？我都不知道。

江述白：嗯。从大学的时候就这样。你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是这样。

林见卿的手指顿住了。大学的时候，她在图书馆偷偷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林见卿小声：你...那时候注意到我了？

江述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注意到过。一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

林见卿的心砰砰直跳。她以为那三年她一直是暗中注视他的那个人，原来他也曾把目光投向她。

她不敢再问了。怕再多问一句，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林见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大学校园的地图。

她用手指放大那间出租屋的位置——就在学校北门外面，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她想起那间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就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但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她想起那些下午。阳光很好，她躺在床上，想着隔壁房间的江述白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今天胃有没有痛，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手机震动，是江述白发来的消息。

江述白：还没睡？

林见卿：嗯。睡不着。

江述白：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输入，又同时停下来。对话框里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什么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最后，是江述白先发了消息。

江述白：晚安。

林见卿：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陷入黑暗。

隔壁的房间里，江述白也放下了手机。

隔着一堵墙，两个人睁着眼睛，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明天，他们要回到七年前开始的地方。

下午两点，江述白把车停在大学北门外的一条老街上。两人下车，沿着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前走。

街道的变化不大。路边的店铺换了几家，但卖煎饼果子的小摊还在老位置，文具店门口还是摆着那些杂牌练习本。

林见卿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快。江述白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走到那栋老居民楼下，林见卿停住了脚步。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黄色。但窗户还是老式的那种，铝合金框，夏天会漏蚊子。

林见卿抬头看着三楼：就是这里。我住在302，你当时住301。

江述白也抬头看着那扇窗户：301的窗户朝北，没有阳光。302朝南，下午采光很好。

林见卿转头看他，有些惊讶。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林见卿：你...进去过吗？

江述白摇头：没有。但我闻过你熬粥的味道。从墙那边飘过来。很香。

林见卿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逼退眼泪。

林见卿：想上去看看吗？

江述白：可以上去吗？

林见卿：我联系过房东了。他说302还空着，可以让我们看看。

江述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原来她昨晚睡不着，是在联系房东。

两人上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林见卿走在前面，江述白跟在后面。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到了三楼，林见卿从包里拿出钥匙——房东今天寄给她的。她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林见卿愣住了。屋子比记忆中小了很多，墙皮有些脱落，地板上积了一层灰。但格局没变——进门左手边是书桌，右手边是床，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床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慢慢走进去，指尖划过书桌表面，带起一道灰痕。

林见卿轻声：我以前就坐在这里写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

江述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这间屋子，想象着七年前的林见卿——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裤和卫衣，坐在那张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作业。

江述白：窗户的隔音好吗？

林见卿一愣：什么？

江述白：隔壁。301。我能听到你这边的声音。你在放什么歌？

林见卿的脸微微泛红。她大学的时候喜欢听歌，但总是戴着耳机，以为自己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林见卿：陈奕迅。还有一些民谣。

江述白点头：我听到了。有一首歌，你反复听了很多遍。“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林见卿呆住了。《十年》。她大学时反复听的一首歌。她从窗户飘过去的声音，他听到了，还记到了现在。

林见卿声音发紧：你...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江述白平静地：不是记性好。是你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比歌本身好听。

林见卿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江述白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江述白轻声：林见卿，这七年，你辛苦了。

林见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七年的、再也忍不住的哭泣。

江述白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把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这间出租屋空了三年，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林见卿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从江述白胸口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狼狈极了。

林见卿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弄脏你衣服了。

江述白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泪渍：没事。这件本来也该洗了。

林见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破涕为笑。她退后一步，用手背胡乱擦脸。

江述白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用这个。

林见卿接过手帕，愣了一下：你随身带手帕？

江述白：习惯。从小养成的。

林见卿展开手帕，发现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江”字。她用这个手帕擦了脸，闻到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专属于江述白的气息。

林见卿把手帕叠好：我洗了还你。

江述白：不用。送你了。

林见卿把手帕攥在手里，心里暖洋洋的。

两个人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林见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是那条老街道，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有小贩在吆喝。

林见卿轻声：我以前经常站在这里，看楼下的人。想象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江述白走到她旁边：现在呢？

林见卿转头看他，笑了：现在不用想象了。因为...我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江述白看着她，目光柔和。

房东知道他们来了，主动开了301的门让他们看。301比302大一些，但朝北，光线差很多。

林见卿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一块污渍——那是当年她不小心把粥洒在墙上留下的。她以为自己清理干净了，其实还是留下了痕迹。

江述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你弄的？

林见卿心虚：...嗯。有一次端粥，手滑了。

江述白看了她一眼：不止一次。你送过很多次粥。

林见卿低头：十七次。

江述白一愣。

江述白：你数过？

林见卿小声：嗯。你胃痛住院那段时间，我送了十七次。有三次你没有吃，因为护士说你在睡觉。

江述白沉默了。他站在那间朝北的、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

江述白声音有些哑：林见卿，你真是个傻子。

林见卿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和楼下小孩的嬉闹声。

江述白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住。像在确认她会不会缩回去。

林见卿没有缩。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在笑。

从居民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见卿走在前面，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江述白走在后面，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到街角，林见卿停下来。

林见卿：我以前经常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江述白：为什么？

林见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你有时候会在街角那家咖啡厅写代码。我假装路过，偷偷看你一眼。

江述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角的咖啡厅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格局没变。

江述白转头看她：林见卿，你那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我？

林见卿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有回答，快步往前走。江述白跟上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江述白：不说话就是默认。

林见卿头也不回：你烦不烦！

江述白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是真正的、笑出了声的那种笑。

林见卿听到他的笑声，脚步更快了。但她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回程路上，林见卿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

车里放着音乐，是陈奕迅的歌。不是《十年》，是《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林见卿听着歌词，觉得命运真是奇妙。七年前，她在这座城市偷偷喜欢他。七年后，她坐在他的车里，和他一起走过那条街。

江述白突然开口：林见卿。

林见卿：嗯？

江述白：契约的事...我想改一下。

林见卿的心跳加速了。她转头看他。

江述白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静：一年的期限...我想改成没有期限。

车内安静极了。只有陈奕迅还在唱。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林见卿声音很轻：你...什么意思？

江述白握紧方向盘：意思是，我不想让你走了。

林见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今天已经哭了好几次，眼睛又红又肿，但她不在乎了。

林见卿哽咽着：江述白，你不能这样。你签了契约，说好了一年的。

江述白转头看她：那你呢？你签契约的时候，是不是也打算好了一年就走？

林见卿没有说话。

江述白声音低下来：林见卿，你如果真打算一年就走，为什么要在新婚夜写日记？为什么要偷偷看我？为什么要攒着那些相框？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江述白：为什么要等我七年？

林见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江述白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一年后合约到期，我不会放你走。

林见卿哭着笑了。她用手帕擦眼泪，擦着擦着，突然把那块手帕扔向江述白。

林见卿又哭又笑：江述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连契约都要改！

江述白接住手帕，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我本来就这样。你从大一就知道了。

林见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林见卿声音轻得像风：那就不走了。

江述白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车里，陈奕迅还在唱。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两个人坐在车里，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这七年，他们错过了无数次。但这一刻，他们终于站在了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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