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宋明远

林曦薇回到庄园，天已经开始飘雨。细雨打在书房的窗户上，磨砂玻璃外一片模糊。她打开电脑，调出宋明远的资料，逐行逐字地看。

宋明远，五十六岁，东升集团董事长。东升集团是A城排名前十的企业，业务涵盖房地产、酒店、物流、工程建设。宋明远本人是A城商会的副会长，和林远山、陆怀远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公开资料显示，他白手起家，三十岁时靠一个建材公司起家，十几年时间扩张成现在的商业版图。但方会计的账目显示，他的发家史没有那么干净。

林曦薇搜索东升集团和盛达贸易的关联。表面上看，两家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但通过交叉比对资金流向，她发现盛达贸易有一笔资金通过三层壳公司周转后，最终流入了东升集团的一个子公司。金额不大，只有不到两百万，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东升集团拿下一个政府重点工程的前一个月。她继续深挖，调出了宋明远近三年的通话记录。他的手机加密等级很高，但对她来说只是多花了点时间。记录显示，在父亲出事前一个月，宋明远和“K”的虚拟身份有过几次通讯。时间不长，每次只有一两分钟，但频率不低——一周内联系了三次。更可疑的是，父亲出事之后，这种通讯就断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曦薇将这些信息截图存档，存入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门外传来敲门声，陈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小姐，老爷请您去客厅。”

她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里，林远山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客厅映得暖融融的。他穿着家常的深色毛衣，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他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曦薇坐下。陈叔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她面前，退了出去。

“陈叔说你今天出门了。”

“出去转了转。”

林远山没有追问，喝了一口茶。“陆天珩送你回来的？”

林曦薇点了点头。

“他最近在你身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林远山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担忧，“你对他什么看法？”

“他在帮我查爸妈的事。”

“我知道。”林远山看着她，“但帮你查事和对你这个人有想法，是两回事。薇薇，你要分得清。”

林曦薇没有接话。她不想在这个节点上讨论陆天珩，也不想让舅舅担心。她把话题拉回来：“舅舅，宋明远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林远山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凝重。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突然问他？”

“我在查一些事，查到他头上来了。”

林远山又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父亲出事之前，曾经跟我提过宋明远。他说东升集团的一些项目资金来源不明，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让我留意宋明远和海外账户的往来。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商场上谁家没有点说不清的钱？”他顿了顿，“后来你父亲就出事了。”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证据。宋明远在A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他认识的人，从省里到市里，从商界到政界，盘根错节。没有证据，你动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林远山看着她，“你现在查到了什么？”

林曦薇犹豫了一下。她信任舅舅，但信任和告知全部是两回事。她选择说一部分：“宋明远和周成礼有来往。周成礼是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外商投资审批。我查到他们之间有资金往来，虽然隔了好几层壳公司，但脉络是清晰的。”

林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发改委的周成礼？”

“对。周成礼前两天下午去了宋明远在翠屏山后山的别墅。走的是后门，避开了正路。我从监控里看到的。”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烧得旺，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翠屏山后山那几栋别墅，是很多年前一起开发的。开发商就是东升集团。宋明远给自己留了一栋最好的，位置隐蔽，一般人找不到。”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也在那里见过宋明远。”

林曦薇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我爸去那里做什么？”

“他说宋明远约他喝茶，聊一些商业上的事。具体聊了什么，他没说。但回来之后，他很长时间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宋明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生意上的分歧。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后来我爸还跟宋明远有来往吗？”

“少了。你父亲出事前那段时间，和很多人来往都少了。他像是在避着什么，又像是在查着什么。”林远山看着她，“薇薇，你父亲的事，我一直没查下去，不是我不想，是我怕。我怕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是我认识的人，是我信任的人。”

林曦薇没有说话。她知道舅舅说的是真心话。

“您和宋明远现在还有来往吗？”

“生意场上，避不开。他公司和我公司有项目合作，每年年会上见几次面。但私下来往已经很少了。你父亲出事之后，我就慢慢疏远了他。”

“他有察觉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是个聪明人，不会问。”林远山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你父亲出事之后，宋明远主动找我，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他说正阳是个好人，走得太可惜了。我当时觉得他是真心，现在回想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怎么了？”

林远山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也许他是在试探我，看我知不知道什么。”

客厅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林曦薇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反复回放宋明远在晚宴上和她说话时的表情——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句“替我向你舅舅问好”。

“舅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有一天，我查到宋明远和那场火有关，您会怎么做？”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柴火烧塌了一截，发出一声闷响。

“我会亲手把他送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认识多少人。”

林曦薇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幕里，庄园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翠屏山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恒隆广场的停车场不好找。”一个欧洲组织的高层，不会知道恒隆广场的停车场好不好找。除非，他就住在这座城市，经常出入恒隆广场。宋明远住在城南，去恒隆广场开车二十分钟，他名下的公司在恒隆广场也有办公室。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碎片又拼了一遍。宋明远、周成礼、盛达贸易、离岸账户、父亲的笔记、方会计的账目。这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拢，形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陆天珩发来的消息：“宋明远的底细，我查到了一些。明天见。”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窗外，雨越下越大，整座山都被笼罩在水雾里。她隐约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每一条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宋明远。或者说，宋明远身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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