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账

林曦薇一夜没睡。

方会计给她的那个信封里，不只是一份账目，而是一整条资金链。从境外离岸账户到境内壳公司，从壳公司到盛达贸易，再从盛达贸易到恒隆地产的几个子公司。钱像血液一样在这个闭环里循环，每一笔都被精心掩盖。

她把这些数据录入自己的分析程序，让系统自动交叉比对。屏幕上的数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跳动的人名、账户、金额和时间。

凌晨三点，程序弹出一条匹配结果。

林曦薇坐直了身体。

盛达贸易有一笔资金，在三年前通过一个中间账户转入了恒隆地产在海外的一个隐蔽账户。而那个中间账户，与她父亲笔记中反复出现的“K”的账户，是同一个。

K的钱，流入了恒隆。

她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舅舅到底知道多少？那些钱是被人暗中转入的，还是舅舅默许的？她想起方会计说的那句话——“你舅舅也牵涉其中”。不是指他参与了那场大火，而是这些账目里的资金，绕不开他。

清晨六点，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三下。

林曦薇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睛又干又涩。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陆天珩。

她开了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早餐袋子，外套上带着清晨的凉意。“你一晚没睡？”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进来吧。”

陆天珩进门，把早餐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亮着的电脑屏幕，没有走过去。“查到了什么？”

“K的钱，流入了恒隆。”林曦薇关上门，靠在墙上，“三年前，一笔资金通过盛达贸易转进了恒隆的海外账户。不多，但足够证明K和恒隆之间有联系。”

陆天珩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舅舅怎么说？”

“还没告诉他。”

“你打算告诉他吗？”

林曦薇走到桌前，打开早餐袋子，拿出一杯豆浆。吸管扎了半天才扎进去，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我不知道。”她说，“他瞒了我那么多事，我也瞒他一些，算扯平了。”

陆天珩没有接话。

“你那边呢？”林曦薇问，“账目给谁看了？”

“我父亲。”陆天珩在沙发上坐下，“他认识这些账目的格式。他说这是‘潘多拉’组织内部使用的记账方式，他见过。当年你父亲给他看过。”

林曦薇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爸还说了什么？”

“他说，‘潘多拉’是一个由多个财阀和地下势力共同支持的组织，业务遍及全球。你父亲当年是受国际刑警组织委托，以卧底身份潜入这个组织。但后来组织内部有人出卖了他，身份暴露，才被追杀。”

“出卖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陆天珩看着她，“你父亲没告诉我父亲。他只说那个人位高权重，资金链条的某一段源头就在A城，让他小心。后来他出事了，那个人也就藏得更深了。”

林曦薇把豆浆杯子捏得微微变形。

“所以你爸手里那份资料，才是关键。”

“对。但那份资料被我父亲藏起来了。他说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找到确凿证据，能一举打掉整个组织的时候。否则只会打草惊蛇，你父亲这些年受的苦就白费了。”

林曦薇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透进窗帘，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冷淡的色调。

“陆天珩，”她开口，声音不大，“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但我想听真话。”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审视。“一开始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任务，替朋友查清真相。”

“后来呢？”

陆天珩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相距不过一步。

“后来，我发现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不喊累，不喊疼，不找人帮忙。你从福利院出来，住破出租屋，吃最便宜的外卖，被人抢方案，被人嘲笑，却从来没有用过舅舅的钱、舅舅的名。你不知道我第一眼在大雨里看见你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一下。

“一个连伞都不打的女孩，把辞职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我不帮她，她也会自己把事办成。但我想站在她身边。”

林曦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站过来一点。”她伸出手，把豆浆杯子递给他，“帮我拿着，这个盖子太难拧了。”

陆天珩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林曦薇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转身走向电脑。

“华南基地在哪？”

陆天珩握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东南亚，具体位置不明。”

“夜枭给过提示——在瑞丽边境附近，缅甸和老挝交界处。那一带是多国势力交汇地带，组织选在那里，便于逃脱各方追捕。”她调出地图，“我需要你帮我查这个区域的卫星图，找出在过去三年内有异常施工痕迹的地点。工作量很大，一台电脑跑不够。”

“我让人帮你跑。”

“不能被太多人知道。”

“我信得过的人，不多，但够用。”

林曦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她说，“我需要方会计。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备份，关于钱的走向，他比我熟。我没让他去乡下，在城南找了地方暂住。你能派人保护他吗？”

“可以。”

“谢谢。”

“不用谢。”陆天珩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查出K的真实身份。”林曦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个社会身份做掩护。商人、政客、甚至……某个我们认识的人。”

“你怀疑谁？”

“谁都怀疑。”她顿了顿，“包括你爸。”

陆天珩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应该的。”

林曦薇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你连你舅舅都怀疑，怀疑我爸不是很正常吗？真相面前，人人平等。”

林曦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干活。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在窗台上，照亮了墙上的裂缝和灰尘。

“陆天珩。”

“嗯。”

“早餐下次买粥。豆浆太甜了。”

“好。”

林曦薇低头看着屏幕，输入了一行新指令。程序开始扫描边境区域的所有卫星影像，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华南基地”。等它浮出水面，她离真相就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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